从黄泉招待所离开后我联系了楚昕,说好每天中午十一点在招待所门口汇合,一个小时打个来回。
一天当中十二点为正午,世间阳气最足,过了这个时辰,阳气渐弱,阴气渐生,所以我们选择了十一点进招待所。
自从兰婆子告诉我血玉镇压不住那些鬼东西后,我就知道我这连续七天的行程不会太顺利。
隔天一大早,刘春光给我打电话,说找到我车子了,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立马开了楚硕的车子前往他所说的地址。
刘春光在街口等我,这里是城中村,门牌号不像小区那样分明,一幢幢几号楼几零几室标的一清二楚,在城中村里,你有时候要找293号,分明已经到了292,这一排房子到头了,于是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或者是拐个弯就是292。
不过这对刘春光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我远远看到他站在街口,冲他按了下喇叭,刹车一带,车子平稳地停在他面前,我摇下车窗倒竖拇指往身边一指:上车!
刘春光立刻窜上了副驾驶位。
他满脸疲惫,眼底下青黑一片,身上烟味很浓,显然昨晚熬夜通宵,他坐上来后伸了个懒腰,颈骨咔咔响。
我每次见到你开这辆车子,都觉得你们调查组真他妈有钱,是个人开的都是好车。
我笑道:别开地图炮啊刘队长,我难道不是人吗,你看我开的是什么,二手的,刚开没几天就被偷走了,还摊上桩事情,还好我买了保险,不然够头痛的。
刘春光使劲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眼里透着疲色,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说道:不是我说啊刘秀同志,自从你加入调查组以后,你们组里的平均水平直线下降。
他虽然看似闭着眼睛,却像是有第三只眼一眼,精确无比地指挥我在下一个路口左拐,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脑子里随时都紧着一根弦,我听刑警队的人八卦过,据说刘春光以前当过兵,还不是普通的大头兵,手上颇有两下子,后来退伍加入了公安系统,没几年就被提拔到刑警队队长的位置上。
据说刘春光也不是不能往上升,头一个警局局长就特别器重他,但他拒绝了,在这位子上一做十来年。
这些事我虽然没有跟刘春光当面求证过,但我是相信的,毕竟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刘春光做事的风格我也算了解,确实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军人的味道。
我按照刘春光的指示又打了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
城中村的路有宽有窄,宽的时候是四车道,这是主路,村子里的路最窄的时候只能容一辆车开过,连两车交汇都做不到。
刘春光指挥我:继续往前开,我说拐弯的时候你再拐。
我说道:行,听你指挥。你们昨晚查出什么来了?
刘春光说道:偷你车的那人,是个惯犯,四十三岁,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从小爹死妈改嫁,跟着奶奶长大的,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到现在还没结婚,偷鸡摸狗顺手牵羊,别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是专朝邻居下手,村子里谁提到他都摇头。
到现在为止两进两出警察局,要不是涉案金额小,事主后来不追究,他早就坐牢去了。刘秀啊,你先做好心理准备,这人撒泼打滚的行为做得非常熟练,他偷了你的车,你带着警察找上门去,他肯定得磨到你答应不追究为止。
我踩下刹车,这段路比较窄,前头有个老婆婆在满吞吞的走,我不欲按喇叭催她,老人家不经催,万一吓到跌倒怎么办,反正不着急,这点时间消磨得起,我就任凭车子龟速前行。
刘春光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双手点在脑袋后面低声说道:就你这心软的脾气,你肯定扛不住他那三板斧。
我想了想要真有一个大老爷们在我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还真扛不住,没几下就得投降。
想到那场面,我不由笑了一下。
刘春光似乎误会了我发笑的原因,开口说道:你别不信,我问你,他要是在你面前跪下磕头,你不答应他就不起来,你顶得住吗?
我笑道:那我还真的顶不住。
我虽然不信奉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一套,但我一直觉得,不论男女,只要是个人,真要是在我面前跪下了磕头了,他能没脸没皮,我却不能视若无睹。
车子虽然被偷了,但要是顺利找回来,没什么损失的话,我也真就不会追究小偷。
城中村的卫生一向是个老大难,租住的人太多,消防管理也是个难题,我好不容易通过了狭窄的小路停在了一幢楼前。
刘春光指着其中一栋房子跟我说道:拐进院子。
我依言而行。
开到近前的时候我才看出来,这里就是之前黑客警察找出来的视频上的地点,那个偷车的汉子后来就是下车进了这幢楼里,看来这里就是他的家。
我们两个各自下车,刘春光走到房门前握起拳头砸门:杨老赖,杨老赖。
这肯定就是他的绰号了,从这个绰号可见他的人品,老赖。
里头悄无声息,像是没有人在一样。
我透过窗子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黑洞洞的,光线很差,勉强能看得见几张木质沙发放在窗下,墙上挂着一个电视机。
刘春光扯着嗓子又喊了几声,不知道旁边哪户人家传出声音来:别他妈叫了,老子凌晨四点才睡下去,找杨老赖,去老人协会那里找,他这两天发了点财,天天窝在那里搓麻将。
刘春光转头跟我说道:你在这等着,如果有人来,你就先把他制住,别让他跑了。我去老人协会那边看看。
我说行,我们兵分两路。
院子里没停着我的车,我心里清楚,杨老赖肯定是拿我的车去卖了,这才有钱去赌。
我摸出一根烟来点上,蹲在杨家门口,低着头抽烟,心想这边事情解决后直接去万安街,应该来得及。
我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我身后的房门突然开了,我回头一看,有个老婆婆站在房间里面朝我招手。
小伙子,你来找家兴吗,你进来吧,进屋说。
屋外亮,屋里暗,我站在亮出往里头看,根本看不清楚老婆婆的脸。
我想起刘春光刚刚跟我介绍的,杨老赖从小由他奶奶带大,想必这位就是他奶奶了,老人家身体挺不错,岁数这么大了还很康健。
我把烟在地上按灭,随手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迈步走进屋里。
一进去就感觉能见度下降了很多,按理说这屋子里的采光不至于差到这地步啊。
我狐疑地打量了下窗户,又打量了下屋子里的摆设。
家具都挺旧了,透着一股子旧年头的感觉,电视机也是老式的,很笨重,但跟其他家具比起来,电视机已经算是最新的了。
看来杨老赖这家,打理的确实不怎么样。
老婆婆热情地邀请我坐下说话,我一向不知道怎么拒绝老人家的善意,看了眼堆满衣服和杂物的沙发,挑了个稍微整洁点的地方坐下,屁股稍微挨着点椅子,微微前倾身子,朝老婆婆问道:你是杨老赖,不是,杨家兴的奶奶吗?
老婆婆点点头,裂开嘴笑起来,她嘴里的牙齿几乎都已经掉光了,一笑,就露出干瘪的牙床。
杨奶奶笑道:你来找家兴的吗,小伙子?是不是我家家兴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啊?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顶不住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下跪磕头,我也顶不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在我面前露出愁苦的表情,想想车子要是没事的话,我也不打算追究,就开口说道:杨奶奶,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
杨奶奶连连点头说道:哎!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家兴有很多毛病,但他做不了什么大的坏事,不过他要是真的拿了你什么东西,你一定要问他要回来,千万别姑息,就说我说的,拿人东西,死后要被砍手的。
我跟杨奶奶聊了会儿天,听得出来她是位明理的老太太,就是不知道怎么把孙子给教成了这幅样子。
杨奶奶说了很多杨老赖的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婚事,四十多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讨个老婆生个孩子,也不求能娶个多漂亮的女孩子,就算是离婚的女人都可以,最好能管得住杨老赖,把这个家立起来。
我安慰杨奶奶说会有这一天的。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刘春光的呵斥声,我忙站起来一看,刘春光把一个人推搡着押进院子里,往这边走来。
我忙给他们开门。
走得近了,我发现这人确实就是视频里那个偷车的汉子,耷拉着肩背,流里流气的样子,眼睛斜过来看人,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我一推门,他瞪着眼睛伸手指着我说道:刘队长!你看,有人闯空门啊,这他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偷到我家了。
刘春光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喝道:胡扯什么,这是我同事。
我忙解释道:刚刚是杨奶奶给我开门,我才进来的。
杨老赖被刘春光拍了一巴掌,压根儿就像没感觉似的,也不去揉,本来一听我是刘春光同事,他已经下意识堆叠起了笑容冲我露出讨好的笑,结果我这话一说出口,他又瞪起了眼来:你说什么呢,杨奶奶是谁?
我不明所以地回道:不是你奶奶吗?她叫你家兴啊。
杨老赖大声说道:我奶奶前几年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