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京城的逐渐凉爽,广东路大部分地方依旧闷热多雨。两辆马车行驶在梧州城外的官道上,随行的几十个随从全都热得大汗淋漓。
一阵狂风大作后,方才还风和日丽,没多会儿便乌云密布眼看着又要下雨了。随从提议先去附近的寺庙里避雨,马车的主人同意了,下了官道,道路有些崎岖不平,马车开始晃晃悠悠,但他们必须尽快赶路,不然会被淋在路上。
雨说下就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随从们立刻穿上蓑衣继续赶路。道路很快变得泥泞,更加不好走了。
忽然一把刀飞了出来,砍在一匹马腿上,马儿一声嘶鸣栽倒,溅起水花一片,马上的人也滚落在地上。
人群涌涌,十几个人围上来手中长矛长刀,就冲滚落地上的人砍去。地上的人向前滚去。 锵锵的撞击声中地面上再次溅起一片水花。
“你们是什么人?”地上的男人大声问,然后自报家门,“我们是梧州杜将军的手下……”
“当然是劫匪啊,你眼瞎啊!”对方肆意的哈哈笑着,“终于遇到票大的,兄弟们要发财了。”
“你们不要命了吗?”男人呵斥,连安顺军的人都敢动。
“既然是劫匪,目的就是截杀,老子杀的就是你们!”
“杀!”伴着齐喝,劫匪的长刀长枪直直向抵抗的男人们冲去。
旁边已经有三个护卫骑马冲来阻挡。剩余的随从立刻将马车围住,不让劫匪靠近。
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还要故意劫杀,这不是普通的劫匪啊。
“快走!你们先走!”滚落在地上的男人焦急的喊道。他是军中的一个小头目,经历过一些事情,才过了几招就发觉劫匪的武功高强,而且后面还有十几个劫匪,正跃跃欲试离他们越来越近,他们这些人可能不是劫匪的对手。
地上的男人说着话已经就地躲过长矛,顺手抓住,硬生生的夺了过来,马上的人被拽下,地上的人反手一推,长矛刺入他的心口,人惨叫着倒地。
“你们快走,你们快走,护好主人。”他从地上爬起来喊道。
下一刻一声闷哼,一柄大刀穿过了他的胸膛,他一个踉跄,随着大刀拔出,鲜血喷洒,男人倒下了,眼睛瞪得很大。
“三哥……”后面三个急声喊着,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面色悲愤又焦急,一边阻挡劫匪的攻击,一边对身后的人喊道,“小七,护好主人,快走!”
马蹄声噪杂,还有劫匪继续赶过来,他们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没有死在战场上,却要死在劫匪的手里,任谁也死不瞑目。
“走!”被喊作小七的年轻男子,神情无奈,只好调转马头,带着剩余的护卫往回走。
雨下得很大,马头调转的很困难,他们无路可走,只能回官道上去,那样马车或许能跑的快一点,马车里的人或许还有希望能活下来。
但对于身后几十劫匪来说,这已经是猫儿爪下的老鼠,他们甚至停下来,带着一脸的戏谑看着眼前奋勇抵抗的三个男人。就凭他们三个也想阻止他们?
“你们走不了了。”一个劫匪大声喊道,耀武扬威地将手里的长刀一挥,“杀。”
“杀了他们!”劫匪们举着手里的武器冲了过去,“兄弟们不能白白淋雨。”
一轮横冲直撞,护着马车的队伍已经溃散,马车还在缓慢前行,小七的胳臂也受了伤。
噗嗤一声,一个护卫被刺穿了喉咙,一声未吭人就栽倒在地上,手里的长刀都没有来得及砍下来。 金铁交击,快而残酷,又有几个护卫转眼就被刺翻在地上,皆是枪枪毙命。
“小七,回去禀告将军为我们报仇!”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小七闻声看去,先头那辆马车车门打开,一个妇人走了下来,她的年纪四十多岁,脸有些方正,再加上微挑的长眉,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严肃。
“夫人!”小七喊道。
“快去吧,小七,就靠你了。”妇人打着伞站住滂沱大雨中,就像在诉说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没有生路了。
眼看着护卫们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谁也别想活命,不清楚这帮劫匪的底细,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妇人不甘心,小七见过劫匪们的脸,他去通知将军才有报仇的机会。
“是我们没用。”小七低声说道,垂下头声音哽咽,羞愧又悲伤。
妇人冲他摆摆手,小七咬了咬牙,用力夹紧马腹,马儿象离弦的箭冲破大雨,急促的马蹄踩过积水,踏出一片响亮的啪嗒啪嗒声。小七嘶喊道:“夫人……”小姐,小七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跑了一个!”有劫匪喊道。
“不用管他,他一时半会儿搬不来救兵。”
“怕什么,一帮窝囊废而已,就算搬来救兵,老子也照样弄死他们。”
劫匪有恃无恐。
“你们若要的只是钱财,那辆马车可以直接牵走,里面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够你们逍遥一段时间了。”妇人冷静地对着劫匪说道。
“杀人劫财,不杀人只劫财多无趣啊,哈哈……”一个劫匪狂笑着,“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杀女人。”
“年纪大些我们也不嫌弃!”另一个劫匪喊道。引起一阵哄笑。
这简直是单方面的虐杀,安顺军的这些护卫,根本就不是这些劫匪的对手。
自始至终就没有退路,妇人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扔掉伞随手拿起一把刀,决绝的重新回到马车里……
最后的几个护卫也倒下了,原本喧闹的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马儿的嘶鸣和哗哗的下雨声……
雨后的路泥泞破碎,鞋上沾满了泥巴,几个赶路的行人差点摔在泥里。
“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寺庙里,听闻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老者的话音未落,前面的人就发出一声惊呼。众人纷纷停下脚步向前看去,当即吓得惊慌失措。不远处有一辆散落的马车,以及几十具尸首,场面惨不忍睹。
“这……这……有劫匪!”其中一人哆嗦地道。
“劫匪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离开了,暂时不会回来了。”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相对比较淡定。他们都是广东路人士,这里曾被南夷占领过,比这还惨烈的场面他们也见过。
“能用马车,有这么多护卫,必然是富贵人家,不知道报官了没有。”有人喃喃地道。
书生走到马车跟前,看到里面一对母女相拥着死在一起,年轻的女子面朝里靠在妇人怀里,看不见脸。书生不顾后面的叫喊,连忙将车门关上,保留这对母女最后的尊严。
“年轻人,你胆子也忒大了,万一里面……”
“里面的人已经去了,我在这里守着,你们想办法报官吧。”书生感到五味杂陈。遭遇劫匪,最吃亏的就是女人,那对母女以死保全名声,身为陌生人见到也为她们的勇敢动容。
“你这个年轻人,太爱管闲事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连自己都管不了,怎么管的了别人。况且他们都已经死了,你留下来有什么用,他们就能活了?你还要帮他们收尸不成?”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起的,书生是要去梧州投亲的,另外几个男人是要去梧州做工的,只是顺道结伴而已,没人会听书生的。
最后只有书生留下了,其他人继续赶路,他们会到前面的寺庙里报信,看看寺庙里的和尚有没有办法报官。这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
书生留下,守着马车,是不想再让路过的人亵渎了那对母女,不管是生是死,女子的容颜怎能任人随意窥看。
还好事情比书生想象的要顺利,就在天快要黑的时候,一队人马来把尸首全部带走了,书生也被他们一起带走了。
宜州府衙内,穆远正在查看舆图,自从抓住詹荣后,穆远一直在南夷边境上徘徊着,他就不信洛书明和邪教徒能插上翅膀飞了。穆远在南夷边境一边搜寻洛书明和邪教的下落,一边勘察南夷的动向,两不耽误。
突然来的急报打破了府衙的宁静,穆远看完急报的内容,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快马加鞭急忙赶往梧州。
到底发生了什么?穆远时而清醒,时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不是今年太后薨逝了,那杜家小姐与他已经完婚,如果他们已经完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劫匪,劫匪,究竟是什么样的劫匪,胆大包天连官员的家眷也敢截杀!
死在车里那对母女,正是穆远未来的岳母和未过门的妻子啊,让他怎么接受!他多希望那份急报是假的,或者是弄错了,可他心里明白,这种军中的急报怎么可能造的了假。
他连杜家小姐的真容都没有见过,只听说是个兰心蕙质的女子。
本来是有机会见面的,可他太忙了,整日在军中忙着处理事情,追查洛书明和邪教的下落,生生给错过了。没想到,错过就是一生,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