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福叔疑惑地看着穆衍。
“我也是幽云姬氏的人。”穆衍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幽云姬氏的家主姬珛,顶着郴州穆公子的皮囊苟延残喘,这不是易容术,确确实实用的是别人的身份啊,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又如何跟福叔解释。
“幽云姬氏……”福叔说着,眼里有两行浑浊的泪水。
从前,总是面带笑容,身材微胖的福叔,每次下山回来都会带各种各样的糖果,山上的孩子们跟他都熟,总是一窝疯的围着他抢糖果,福叔也不恼,只是笑笑把一只手举高:“给我孙子松儿留两颗,就剩两颗了。”
“我曾吃过福叔买的糖果。”穆衍轻声道。他没有撒谎,很小的时候是吃过福叔采买的糖果,只不过后来大些,他的身份又是少主,怎可贪恋糖果,不吃也就不想了。
那些在幽云山上的日子就跟做梦一样,穆衍帮福叔擦眼泪,亲自照料他吃药,几个孩子不明所以,但很懂事,知道穆衍是来帮助他们的好人,忙前忙后的帮着拿东西。
饭好了,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福叔勉强吃了半碗粥,稍稍精神了些。穆衍粗略跟福叔谈了一些姬氏的事情,福叔确认穆衍也是姬氏族人,才渐渐放下戒备之心。
六年前,幽云姬氏出事的时候,福叔正好下山去采买了,等他回来,姬氏已经没有了,到处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幸好有几个江湖人士帮助福叔寻找幸存者,幽云山上千的姬氏族人,只剩六十几人。为躲避朝廷追杀,他们只好改名换姓,由福叔带着他们一路逃难,那几个有情有义的江湖人士,一路多有照顾,最后把他们送上船,他们才到了涯州。
逃来涯州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一路颠簸,加上对涯州水土不服,现在姬氏族人只剩三十几人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刚逃来涯州不久,涯州就被南夷占领,他们的日子更加难熬了。
他们来到涯州后,也开荒种地,但产量太低,自给自足都解决不了。
福叔仅剩的亲人就是小松,另外几个孩子,大点的是从幽云过来的,小的两个有一个是在逃难的路上生的,有一个是在这边生的,他们的父母是出海打鱼的时候没的。
粮食不够吃,只能出海打鱼,对于土生土长,靠土地吃饭的幽云的百姓,出海实在是一种挑战。
几个孩子跟着福叔,其他的姬氏族人多有接济,才勉强维持到现在。给他们吃食的通常都是妇孺,所以两个小的见谁都喊“娘”,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管穆衍也叫“娘”的原因。
很难想象,姬氏的族人,从天顺最北边的幽云,躲避追杀,躲避各种凶险,一步步逃到最南边的涯州,其中还有孕妇和孩童,这一路的艰难可想而知。
只是,姬氏族人来到涯州后,那几个江湖人士从此杳无音信。他们一直都用面巾遮面,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只说曾经跟姬氏家主交好,力所能及的帮一下而已。
穆衍也想不出那几个江湖人士到底是谁,身为家主的时候,他没有结交过可以为他出生入死的朋友,猜想,大概是父亲的某个友人。在姬氏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冒险伸出援手,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
姬氏仅存的族人在这边生活艰难,穆衍做不到放任不管。他跟福叔简单讲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他要给幽云姬氏正名,姬氏不是叛贼,还有想要重建幽云姬氏的决心。
“福叔,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回幽云,重建家园。”穆衍道。
福叔怎么想也想不起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是谁,看他现在的年龄,六年前应该也是个孩子,大概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姬氏家族的孩子。
虽然不认识,但福叔并没有怀疑什么,因为福叔经常出入姬氏去山下采买,所以许多认识他的孩子,他也叫不上名字,大概就是某个吃过他糖果的孩子。
最主要的,他近来记忆越来越差,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反过来想,如果这个年轻人想对他们不利,何必亲历亲为的照顾他,福叔从心底对他有种亲切感,愿意相信他。
“我年纪大了,没有用了,只会拖累你。”福叔冲几个孩子招招手道,“让孩子们跟你走吧,别看他们小,他们可都机灵着呢,让他们帮忙跑腿打杂什么的,都可以,给口饱饭吃就行。”
“福叔,我是想让姬氏所有人都跟我一起走,我想带大家回幽云,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穆衍小心翼翼地道。
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六年前他没有护住姬氏,六年后谁还会相信他。尽管现在他还要继续用穆公子的身份,但心里的内疚和自卑不会少半分。
“可是幽云已经被北狄占领了啊。”福叔突然想起,之前从过往的商船上打听到的消息,眼神暗淡了下来。
“我会把幽云夺回来。”穆衍眼神坚毅,语气坚定,再次小心地问,“不知姬氏其他族人是否愿意跟我走?”
“愿意,他们当然愿意。”福叔终于看到了希望一样,赶紧道,“松儿,去把大伙儿都叫过来,快去。”
姬氏族人都挨在一起居住,福叔威信又高,很快人就凑齐了,三十多个男女老少,大多面黄肌瘦,他们的境况并不比福叔好多少,都承受着背井离乡的生活困苦。
虽然这些面孔都很陌生,穆衍根本想不起他们是谁,但见到他们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或许在幽云的某个田间地头,某个狩猎的山林,某条河边洗衣服的女子中,都曾有过他们的身影。
穆衍将对福叔说的话,又跟他们重复了一遍,又跟他们解释,先将他们安排在军中,南夷的事情基本解决完了,他可以抽身离开了,他要去攻打幽云,夺回失去的家园。
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怎会不愿意呢,留在这里也是挣扎在生死边缘,不如跟这个年轻人走,回中原总比在这里好些,他们实在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穆衍当机立断,现在就带他们先回军中,并决定两日后启程北上。
“跟着统领走,以后就有粮食吃了是吗?”路上,一个小姑娘问家人。
“当然,统领是来解救我们的。”妇人道。
“太好了,以后就有粮食吃了,再不用吃鱼虾和烂香蕉了。”小姑娘高兴地道。
为遮人耳目,目前姬氏族人还需要继续隐姓埋名,大家还都保持在涯州的称呼。穆衍虽一直带兵打仗,可他没有被封过官衔,军中都称呼他为统领。
其实朝廷都不知道有他这号人物存在,他为天顺收回这么多失地,功劳却是各路转运使的,都争相跟朝廷邀功。好在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志不在此,只要幽云。
此行,没有找到定风剑,却找到了三十几个姬氏族人,穆衍觉得太值得了,跟族人比起来,定风剑根本就不重要了。
不过,奇怪的是,这边的姬氏族人也不知道定风剑的去向,他们可以肯定定风剑没有在涯州出现过。
难道江南路那边的消息是谣言吗?谣言也好,传说也罢,不管怎么说,穆衍还要感谢那个制造谣言的人,不然他即使他攻下涯州,也不会久留,根本没有机会找到姬氏族人。
听闻穆衍要启程离开涯州,邵明轩接着就来找他了,他应该过帮他找定风剑的,他没有做到,难免感到有些遗憾。
“这么急着走干嘛,南夷这次损失重大,一时也不会起战事了。多找些时日,没准儿就能找到呢。”邵明轩永远都看不明白穆衍,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必了,一把剑而已。”穆衍道,“不过,还是十分感谢,让邵兄费心了。”
“你打算去哪里?”邵明轩问完就觉得自己傻,人家肯定会回家啊,这样问简直是多余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先回郴州。”穆衍答道。
“然后呢?还有什么打算?”邵明轩不死心一样继续追问,企图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邵明轩带着虎头军,与穆衍一路相伴,并肩作战,他们合作了几个月,相处也算融洽,可接下来穆衍要去的地方太远,邵家的势力在江南路虔州,穆衍知道邵明轩不可能继续带虎头军跟着他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穆衍故意隐瞒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暂时没有什么打算。”
“哦!”邵明轩有些失望,他以为穆衍会继续收复吴家叛军占领的淮南路,甚至是进京护驾,以天下为己任,守护天下太平。他认为只要穆衍想,这些他也可以做到。
可穆衍偏偏说暂时没什么打算,邵明轩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感受,只能怪自己想多了,太天马行空了。京城周围有河北路、京东路、永兴路,还轮不到他们插手。
“邵兄你呢?”穆衍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想问问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