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王城,在占领天顺的幽云之后就有了南北之分,北王城在漠北,那是北狄的老巢,也是北狄给自己留的退路,南王城在妫州,太行山的西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幽云的夜晚,无垠的苍穹群星闪耀,北狄的士兵在空旷的草原中扎营,虽然寒气逼人,但将士们的气势直冲天空,与星月相呼应,昭示着他们要南下占领天顺的决心。
北狄一直在练兵,他们已经熟悉了天顺的各种兵法,不会象一群莽夫一样,只知道骑马往前冲,他们现在练习的是战术。
“小马要生了!”
一个孩童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栋儿,小点声,八王爷已经睡下了,不要吵醒他。”孩子的父亲赶紧将孩子拉回马棚附近,不再让他发出声音。
“可是八王爷说好了要一起给小马驹接生的。”孩童小声天真地道。
“八王爷休息不好就会生病,你也不希望八王爷生病是不是?”孩子的父亲问。
孩子点了点头,脸上难掩失望的神情。八王爷对他那么好,他只是想将自己的喜悦与他分享而已。
但孩子的失望来的快去的很快,想到又要有新的小马驹陪他了,而且八王爷答应让他给小马驹起名字,他就兴奋的睡不着觉。懂事的孩童回帐子里乖乖等着小马驹出生,不给大人添麻烦。
八王爷呼延易真对马的感情非常深,无数个寒冷的夜里,是马儿给了他温暖,他才没有被冻死。
八王爷的母亲只是一个低贱的婢女,他是王上醉酒后一时兴奋的产物。他的出生并没有改变那个婢女的命运,他被抱去送给王上的妃子养着,婢女依旧是婢女。直到他在八岁那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婢女一直对着他掉眼泪,他才知道原来那是他的母亲。
可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北狄王上儿子众多,他出身又是最卑微的,自身都难保,根本管不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哥哥们经常欺负他,尤其是三王子和四王子,仗着他们是王上的宠妃所生,经常将他当下人使唤,非打即骂,关进马棚更是常事。
还好二皇子看他可怜,偶尔让马夫给他带点吃的,不然他早就饿死在马棚里了。那时候,靠在马身上取暖,依旧冻得牙齿打架,总感觉夜晚是那么的漫长,盼着天亮早些到来,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能稍微好过一点。
北狄的骑兵骁勇善战,靠的都是良驹,一定要高寒之地,才能养好马。养马又不能一匹一匹分散养,要在长山大谷,有美草,有甘泉,有旷地,才能成群养,才能为骑兵出塞长途追击之用。蓟北之野,自古就是产马之地,被北狄占领之后,天顺的军马问题更加严峻。
“马儿要生了是不是?”呼延易真披了件长袍就起身了,每次有小马驹降生,他都会得到短暂的喜悦。
新出生的小马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顽强的站起来,然后开始练习奔跑,还要学会通过自己的视觉和嗅觉来辨认自己的妈妈,将来还要学会自己找食物。小马驹从诞生在世上的那一刻起,为了生存,就要学会很多的本领。
那是一种新生的力量,只有这一刻能让人忘记残酷的现实和岁月的悲哀,又站在了一个新的生命的起点,像新生儿那样,怀一颗赤子之心去感知这个世界,我们的生命就不会凋零、不会枯竭。
“主人,夜里凉,不如天亮以后再去。”阿灿过来劝说道。
“无妨,多穿件衣服即可。”呼延易真说什么都要去看的。
阿灿叫人拿了大麾过来,帮他裹好,宽大的帽子将呼延易真的脸遮住了大半。披着厚实的大麾,也遮不住呼延易真瘦削的身姿,消瘦的脸庞,肤色白的透明。时常咳嗽一声,那副孱弱的模样,让人看了下意识就多了几分心疼不忍。
都说医者不自医,呼延易真空有一身好医术,却治不好自己。当然他的医术都是在幽云姬氏学的,穆衍的母亲将他当亲生儿子一样,专门请了幽云最好的医师教他,穆衍学会的那些只是皮毛,真正厉害的是呼延易真。
听到说要下小马了,守夜的几个士兵轰的一声起身。
“这么快?不是明天吗?”
“行不行啊,有没有危险啊。”
“怕什么,我们的马儿最是顽强的,再说,还有八王爷在呢,他能医的好人,也能医的好马,放心吧。” 大家说说笑笑的向马厩所在奔去。
他们口中的八王爷也来了,这个如同神一样的主人,乐善好施,还能够起死回生,在北狄民众的心目中,他是天神派来的神医。
这次同往常一样,小马驹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了,一切都恍如隔世,除了刚出生的小马驹,一切都变了。
那个曾经暗中保护过他的二哥,已经是北狄的王上,那个曾偷偷奉命接济过他的马夫,在他去天顺的期间成婚生子,有了两个女儿,后来又有了一个儿子,就是要去喊他来看小马驹出生的那个懂事的孩子。
自从占领了幽云,他们的马儿越来越肥壮,他们还得到了精良的铁矿,有了更好的武器。
不管他幼时在北狄的生活是多么的凄苦,他始终是北狄的子民,他当然希望北狄越来越强大,所以他对北狄占领幽云的事情丝毫没有感觉,甚至觉得是对的。
可他心中总有难以抹去的遗憾,那就是盘踞在幽云山脉的幽云姬氏,他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学了很多东西,感受了从未感受过的来自亲人般的温暖。
他已经跟二哥都说好了,无论二哥用什么手段占领幽云,都不可以动幽云姬氏。如果实在无法说服姬氏臣服与北狄,那么就将幽云山脉单独划出来,让姬氏还跟从前一样,圈地自保。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来攻打姬氏的竟然是天顺的朝廷。是他的父亲,北狄的王上,在天顺安插的奸细,挑拨朝廷诛杀幽云姬氏。
幸好阿灿及时赶到,在姬氏穆衍引爆霹雳弹之前救下了他。当时他替穆衍的母亲挡了一刀,这一刀穆衍是看到的,但当第二刀砍过来的时候,是穆衍的母亲,他的义母,翻身将他掩在身下,他才侥幸活了下来。第二刀,穆衍是没有看到的,所以他一直以为弟弟跟母亲一起过世了。
后来,他让阿灿派人尽力护送幸存的姬氏族人离开幽云,一路往南,逃到崖州。
哪有什么所谓的江湖人士,那时候天顺武学各派汲汲自危,自保都来不及,哪里有能力去保护姬氏族人。姬氏福叔所说的救过他们的江湖人士,就是呼延易真的手下。
幽云姬氏最初的霹雳弹还没有经过改造,经常会炸死自己人,所以一直没有得到推广。当时穆衍将霹雳弹埋在幽云山各处,防的是北狄,却用在天顺士兵和自己的身上。
霹雳弹的威力太大了,整个山头都被炸平了,穆衍所在的周围,根本找不到一具全尸。
呼延易真用自己的心头血,用古书上禁用的巫术,引天地弦黄,用自己的身体献祭,折损自己的阳寿,召唤回姬氏穆衍的灵魂。但因为没有本人的尸体,只能看缘分,遇到合适的尸身才能够借尸还魂。
就这样,姬氏穆衍,重生在郴州汇阳观,那位已故的穆公子身上。但呼延易真是不知道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招魂成功。
然后,呼延易真放出风声,说姬氏的传家宝剑定风剑在崖州,若姬氏穆衍得以重生,听到这个消息,定会去崖州寻找。
这一等就是六年,直到六年后,他听探子来报,说有人带走了姬氏族人,他就知道,他最爱的哥哥,姬氏穆衍回来了。
他还清晰的记得那个眼神清澈干净的少年,背着一把剑,意气风发,在回幽云山的途中与他相遇,以为他是被人遗弃的孩子,心地善良的少年将他带回了幽云姬氏。
因他从小倍受欺凌,看似特别瘦小,少年经常说他跟个小姑娘一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可少年又怎会知道,他们的相遇都是设计好的,不过是一个局,他是北狄二王子派来幽云的奸细。
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真的好厉害的,他是幽云姬氏的少主,天资卓越的练武奇才,刚满十五岁剑术就超过了他的父亲,十七岁便坐上了剑宗之位,成为天顺王朝最年轻的剑宗。
那个心高气傲,陪他一起练武的少年;那个勤奋刻苦,陪他一起学习医术的少年;那个象一道温暖的光照亮他生命,时刻保护他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再见已经物是人非,即使拥有的是同一个灵魂,姬氏穆衍的眼睛里已经多了一层忧郁之色,以及仇恨的情绪。
呼延易真还没有想好该以怎样的身份去与穆衍相认,既期待又害怕。但无论怎样,呼延易真依旧支持他的二哥,当今王上的决定,北狄要挥师南下,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