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县衙门的一个院子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军医们进进出出,表情凝重。
迈进屋子里,房间的桌子上摆着水盆伤布各种伤药。有两个侍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擦拭血迹,有滴滴答答的血点,也有浓浓的血脚印,摇摇晃晃蔓延到里间门口。
里间房门紧闭,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秦知忍身上的血衣还没脱下,这并不是他自己所说的一点小伤。方才在将士们面前他是硬撑着罢了,更是在北狄大军面前做足了样子。
他一人独闯北狄军阵,将北狄赫赫有名的鹰王打成重伤,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风轻云淡。简直就是北狄王爷的克星,俘虏了一个七王,用他换了几百天顺百姓和一座城,又重伤了鹰王,狠狠打压了北狄的士气。
此时他坐在床上,虽然浑身是血,衣衫不整,但一双眼还是很精神。
“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秦知忍认真地道。
穆衍看着他的血衣,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下手了,懊恼地道:“别的都先另说,你这伤口得赶紧先处理了。”
秦知忍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胸虽然被血迹渗透,但那多数是敌人的血,他倒是没受伤。胳膊上衣衫撕裂的地方有几处外伤,伤口还在流血,也不算严重。
手上是震裂的伤口,跟北狄对抗,肯定是要使出全力的,不然怎么震慑住他们。
后背吗,他虽然看不到,但也知道是伤得最重的,因为已经疼得麻木到没有了知觉。越是没有知觉的地方,就越是危险。
“就交给你处置了。”秦知忍嘿嘿一笑,“你可要手下留情啊,我怕疼的。”
当着军医的面,穆衍不好意思说什么,同军医一起帮他脱衣,清洗伤口。
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着,刚清理完的地面,又留下了许多血脚印。
每清理一道伤口,都让疼痛重演了一遍,甚至敷药的时候比受伤的时候更疼。严重之处,深可见骨。
此刻秦知忍脸色苍白,却强打着精神。
药粉一层层撒在伤口上,伤布一层层裹住伤口。看着他满身的伤口,穆衍只觉寒意森森。以前都是秦知忍帮他处理伤口,这两次反过来了。
上次被唐青所刺的那致命的一刀,狰狞的伤疤还没有恢复,如今又受了这么重的伤。
眼神在他胸口的伤疤上停留片刻,穆衍手扯着伤布继续慢慢的缠绕,结实紧致的肌肉,被一层层盖住。
伤口处理完后,军医们陆续退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凌侯爷过来了。他知道怀王伤得很重,怕进来打扰了救治,不让人通报,就在院子外面等着,直到伤口处理完了他才进来。
凌侯爷进了里间,上前一步就要行礼,秦知忍抬手制止。
“侯爷,我现在无法回礼,咱就都免了吧。”秦知忍笑了笑,抬手摆出个请的姿势,“别客气,坐!”
论地位,怀王要比凌侯爷高,但凌侯爷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怀王从不在他面前端着架子。
“王爷!在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凌侯爷没有坐,而是站在一旁。
穆衍见状,开始往外退,让他们私下聊聊。
“穆统领。”凌侯爷接着道,“都是自己人,没有私密话,不用回避。”
都已经很熟悉了,穆衍也就没客气,给凌侯爷施礼后也站在一旁。
“请凌侯爷赐教。”秦知忍说完又叹气道,“你们都站着,唯独我坐着,我这坐的可真不踏实。”
穆衍直接搬了椅子给凌侯爷,自己也拉了椅子,凌侯爷才一起入座了。
“王爷这回可是伤的不轻啊。”凌侯爷神情复杂地看着怀王,“听闻王爷来河北路之前,才刚重伤痊愈,王爷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恕在下直言,王爷孤身独闯敌军阵营,虽收效显著,却也着实不妥啊。陛下将晋王爷交给您,就算是为了晋王爷,王爷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了。”
穆衍非常赞同的看着秦知忍,看他怎么回答,心道,凌侯爷劝他肯定比自己劝他要管用的多。
“还好。”秦知忍解释道,“有武都尉和穆统领两位高手断后,所以才有恃无恐。北狄鹰王气焰太嚣张,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天顺的城池,不是他们说攻就能攻的。”
怀王霸气,天顺可不是好欺负的,北狄铁骑又怎样,还不是来一回退一回。
凌侯爷又说了一些劝解的话,主要的意思就是希望怀王能够稳中求胜,切记不要轻敌之类的。还列举了,秦王灭楚,第一次就是因为轻敌而失败了。第二次秦王亲自赶往频阳,请了王翦出山,最终才取得胜利。
凌侯爷走后,穆衍帮秦知忍喝了内服的药,扶他躺下,不是躺下,他现在只能趴着。
然后独自摆弄着桌子上的一大堆瓶瓶罐罐。
“张恩源给的药绝对都是珍稀的,他最善于淘这些,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名医他都能给掘地三尺找出来。”穆衍故意说道,
“他最怕疼,最怕留疤,他给的止疼药已经给你用上了,这些祛疤的等伤口愈合后再用。”
“好,都听你的。”秦知忍知道穆衍心里憋屈,他说什么他都顺着他。
“秦錾!”穆衍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你突然就冲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若提前知会我一声,难道我会阻止你,不配合你吗?”
“我一时情急,鲁莽了。”秦知忍立刻承认自己的错误,“以后不会了,以后一定会先跟你商量,我保证!”
他倒是承认的快。
当时那种情况下,穆衍的确是吓坏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尽量的离他近些,再近些。现在想想都后怕。
秦知忍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他冲锋陷阵的同时,自己也难免会受伤。
“单是说说,谁还不会。”穆衍不肯信他,就他以往的表现来看,每次有危险他都将穆衍护在身后,好像伤在他自己身上就无所谓一样。他抱怨道,“我还不知道你,这次保证了,下次该怎样还是怎样!”
“我们都在敌人面前露了脸,敌人现在知道我们在易县,肯定以为我们率人马回防易县了。涿州那两位,极有可能趁机要去骚扰霸州。”秦知忍岔开话题说道。
“霸州那边几道防线都已经安排好了,郭然和苏兆带兵也是有一套的,那两位若是敢去才好,正好一起教训教训他们。”穆衍说完,又严肃地道,“秦錾,你不用岔开话题,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那怎么办呢?我受伤了,不能乱动啊。”秦知忍厚着脸皮道,“你不是一直想在上面吗,这次我不动,要不你在上面试试?”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穆衍气急,“别忘了你曾经重伤,险些命都没了。才痊愈没多久,就又伤成这样。我不过擦破点皮,你都紧张的要命,换成你自己,怎么就不在乎了。
秦錾,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儿,好好爱护自己。我受伤的时候你心疼,难道你受伤的时候我就不难受吗!”
穆衍说着,居然眼眶不争气的就红了。明明知道上了战场,刀枪无眼,随时都会受伤,甚至是牺牲。
可当他近在咫尺,亲眼看到心上的人受伤,却因敌人的阻挡无法及时出手相救,那种感觉真的难受至极。
“嘶……”秦知忍发出一声疼痛的声音,“我这里好像很疼啊,你先过来帮我看看嘛。”
穆衍强行收回眼泪,走到床边,却被秦知忍一把抓住,穆衍一个趔趄险些摔在他身上,顺势坐在床边。急忙道:“小心伤口!”
“有你在就不疼了!”秦知忍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你净会糊弄我!”穆衍拿他没办法,知道又上当了,只能说道,“你说了,这次都听我的,我给你上什么药你都不准拒绝。你总说我身上不能留下疤痕,现在你身上也不能!”
“你居然嫌弃我。”秦知忍哪里还有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样子,一脸小媳妇受气样。
“对,非常嫌弃!”穆衍肯定地道,“不过,你要好好配合我,可能嫌弃就会少那么一点。”
“好了,你莫要生气了,我保证的一定会做到。”秦知忍将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我可是惜命的很呢,有你在,我怎么会舍得死呢。想到若是我死了,你跟别人好了,我肯定急得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
“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穆衍立刻瞪了他一眼。
“好,不说了。”秦知忍想了想道,“等打完仗,一切都安排好了,咱们也去江湖上走一遭,喝一碗江湖的酒,游历天顺的大好河山,怎样?”
“好!”穆衍跟着说道,“上次路过岭南唐氏,都没有去拜会。还有陇石赫连氏,蛇鞭一甩,十步之内无人近身。可惜会用蛇鞭之人,寥寥无几。”
“顺便再去一趟,钱塘苏氏,苏氏的金扇还未曾亲眼见有人用过。”秦知忍补充道,“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金扇的威力。”
然后俩人越聊越起劲,仿佛在心中,已经行走了大半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