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他们都知道了武则天的死期,每日都掰着手指数着日子,民宿中原本因为兢儿新婚的喜悦气氛却变得沉闷不已。
几日后的一天,李谚找到我说:“袁兄,咱们再去看看太后娘娘吧!她此生固然有错,但至少她对咱俩却从未有过为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咱们再去与她絮叨絮叨吧!”
我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便与李谚买了些民间小吃去往宫中探望武则天。还未走到上阳宫,便忽见一群宫女、太监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
“张大人、崔大人他们五人,当初拼了命的替皇上夺回了李家天下,如今却将他们五人悉数贬官。你们说,这不是过河拆桥又是什么?”
“我听韦皇后宫中的小太监说呀,这是武三思联合韦皇后故意在皇上面前谮毁五位大人,皇上又一直将韦后的话视若圣旨,五位大人才惨遭贬谪。”
“哎,皇上啊皇上!怎能如此听之任之,听说敬晖将军失去兵权,受制于武三思武大人后,已被杀害了!”
“此言当真?哎,真是可怜呐!”
“千真万确!不仅敬晖将军被害,张大人与崔大人也已忧愤成疾,恐怕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那看来,桓将军与袁大人也终究落不得好…哎,皇上糊涂呐!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呀?!”
……
我与李谚驻足听着这些,李谚忽然在他们身后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说的可是张柬之、崔玄暐等五人?”
太监宫女们转身看见我们,立刻惊慌失措地说:“袁太史?李太史?我们也只是听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多嘴我们多嘴!”,说着便自己掌起自己的嘴。
见状,我喝道:“够了!都给我停下!散了吧!今后莫要在宫中议论此类事情,若今日遇见的不是我们,你们的小命怕是不保了!”
太监、宫女们感激地鞠躬道谢后,纷纷四散。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果然!我竟忽略了此事!可即便是我有心提醒他们,却也无法改变历史呀!”
李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道:“袁兄,愚弟为何觉得你知晓的事情比《推背图》还要多?未曾经历你却已能预见历史!袁世伯究竟传习你多少本领?家父比起袁世伯简直有些小器,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历法与天象别无他物。”
“贤弟莫要想太多,一切都是为兄梦外只见,无任何人传习。”,我正色说道。
“梦外?还说袁世伯未曾传习于你,能至梦外定然是周公之术的更深学问,哎,愚弟此生就无缘一见了!”
我略显尴尬地转移话题:“看来皇上昏庸无道是真,你我无需考虑再留朝任职了!”
还未等李谚再说什么,我们已进到武则天寝宫,只是半月未见,她却已苍老的不像样子,虽然她的银发被思公主打理的十分整齐,但依然遮掩不住,原本她那红润光泽的脸庞已经蜡黄枯槁,曾经丰腴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一副单薄的皮囊,满脸的沟壑更加深邃,眼神也已空洞的仿若是两个看不见尽头的深渊。此时的她就像这殿外池塘中,冬日里的残荷,行将就木。
看着气若游丝地武则天,我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人活着拼死拼活一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你曾叱咤风云,但当你老了,你终将成为一截枯槁,泥土才是最终的归宿。而你曾经的风光也好,名誉也罢,都将随着时间慢慢地被人淡忘。
我与李谚走到武则天的凤榻前,她空洞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她抬起削瘦地手臂,吃力地对我们招招手,用喑哑的嗓音说:“你们来了?哀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李谚本就是个感情至深之人,听到这话,他对武则天一生所做的,他本难以释怀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瓦解。他哭了,他笑着点头,泪水却夺眶而出。
“太后娘娘,您说的这是何话?您是圣母神皇!得上天护佑!您可以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则天的眼角淌出一行浊泪,却也面带笑容说:“李太史这是在嘲笑哀家吧?哀家这一生做过太宗的才人,做过高宗的皇后,还做过武周的皇帝,虽然哀家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但哀家也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女人担负着一个国家,是何等的艰辛?他们看到的是哀家的无情无义,但他们却看不透哀家的心酸委屈。只有你们与思儿,始终没有质疑过哀家,哀家真想感激你们,却也已无能为力了!”
我与李谚听到武则天这样说,都感到有些惭愧,我们又如何没有在背后说过她的坏话?可她却自始至终将我们视若最信任的人。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但就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依然选择相信她,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相互信任了。
见我们没说话,武则天在她的枕头边摸索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晃了晃手中手链,正是我曾经与果儿在影院盲盒中花十八块人民币开出的手链,没想到她还一直带在身边。
“还记得此物吗?是袁太史你曾经送给哀家的,这么多年哀家都将它视若珍宝。哀家自知命不久矣,觉得将此宝物带入地下太为可惜,故今日将它赠还于你。”
这不过是价值十八元的再普通不过的手链了,她居然将它精心呵护十余载,我本想推辞,但她执意要我拿回,我只能将其暂时戴回了手腕之上。
接着,她对李谚说:“贤婿!这是哀家第一次如此唤你,哀家感谢你对思儿呵护有佳!但哀家希望你对思儿的好并不是因为她是哀家最为心爱的女儿,即便哀家不日就将离开,你也定要将思儿捧在手心!”
李谚跪在病榻前,抹了抹眼角泪水,狠狠地点头。思公主在一旁早已哭成泪人,武则天又看向她说:“思儿,母后与你因为缘分才成为母女,你补全了哀家的遗憾,也让哀家偿还了对姐姐的亏欠!感谢上天,感谢有你!”
“母后,您说这些是何意思?思儿为何听不明白?”,我与李谚面面相觑,难道武则天要在临死之前将思公主的身世告知于她?她难道不担心思公主得知真相后恨她逼死生母与亲兄?
武则天的嘴唇嗫嚅着,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说:“无需明白,你只需永远记得你是哀家这一生最宝贵的女儿!”
听罢,思公主再次感动地哭出声来,武则天伸出如柴的手,替思儿抹去泪水,说:“思儿莫再哭泣,人总有一死,哀家也难逃于此。你替哀家去书架后的凹槽中取那木匣过来。”
思儿起身很快就捧了一个木匣过来,武则天指着木匣说:“二位太史,打开一看!”
我将木匣打开,却见一本熟悉的图册映入眼帘。“《推背图》?”,我与李谚异口同声问道。
武则天点点头说:“这其实是二位令尊当年寄存我处之物,但哀家却也从中谋得天机无数。如今哀家行将就木,便决定将此物归原主。这将会是流传千古的宝物!二位太史定要妥善保管,切勿辜负了令尊毕生心血呐!”
我捧着木匣,却感觉到了它的沉甸,因为我知道,它从此就将更近距离的指引着我在历史大路上奔走,而袁天罡嘱托我必须完成的使命也更加的不可推卸。
我与李谚再次点头,武则天这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挥手说道:“说了那么多,哀家乏了!感谢二位今日来见哀家最后一面。”
“娘娘切莫说此话!我们一定还能再见!”,武则天听罢摆摆手笑道:“呵呵,但愿如此吧!”,我与李谚心情沉重地告退了。
回到民宿,姝儿手握一封书信立刻迎了上来,说:“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让你与谚弟亲启。”
我们接过书信,就看到:“袁太史,李太史,神龙之变后,韦后联合武三思向皇上谮毁吾五人,故吾五人悉数被皇上秘密贬谪。敬晖将军被武三思所控,几日前已遭杀害。得到最新线报,桓彦范与袁恕己均已被皇上秘密处决。如今张某在新州抱恙,崔玄暐在岭南也已悲愤成疾,照此看来,皇上定然也不会放过我们,被杀戮之日指日可待。张某听闻二位太史有隐世之所,故张某恳请二位太史速速前来新州解救于我,他日定当重谢!张柬之神龙元年冬月二十九。”
看完信后,想到先前进宫时太监、宫女们的议论,这一切果然是真实的。于是我也顾不得是否将会改编今后的历史,与李谚立即套上马车赶赴新州。
我们日夜兼程五天后才到达新州府,却远远看见新州府外白绫悬挂,白色的灯笼随风摆动。时不时出入的家丁也均身着素白孝服,无一人表情乐观。
见此情景,我与李谚其实大致猜到张柬之或许已经去世。但还是下马询问家丁:“这里可是张柬之张大人府邸?府上出了何事?”
家丁悲切答道:“我家老爷已于昨夜过世。”,我们还是晚来一步,或许我们早一些让他见到我们,他也不至于就这样愤愤而终。
我们还是决定进府给张柬之上了一炷香,望着那具漆黑透亮的棺材,不禁悲切说道:“张大人!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望您忘却一切忧恼,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