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杨玉环伸出她的白胖小手将李隆基的泪轻轻拭去,笑中带泪地说:“陛下~让环儿为您跳上一支《霓裳羽衣曲》舞吧…”
她缓缓下车,就如初见她时那般,她依然甩起长袖漫漫起舞,只是今日却不再有翻飞于舞池间娇嫩的花瓣为她喝彩,不再有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惟剩马嵬驿旁的几颗参天大树,惟剩偶尔飘下的几片干枯落叶,空气中尽是零落成泥前的腐朽气息。
忽然,杨玉环开口唱起了小曲:“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唱道最后一句,杨玉环突然喊道:“永别了~我的三郎~”,继而悲壮地跳入士兵们已经挖好的深坑,有如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
见状,陈玄礼对着士兵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填土。李隆基望着深坑的方向,颓然地跪于皇辇上,老泪纵横。
就在此时,被士兵们压制的杨国忠忽然像发了疯的恶犬,往皇辇处冲来,我焦急地让李谚快速避让,但李谚却满不在乎地说:“老夫就在皇上跟前,还敢对老夫下手不成?”
“老东西!我就知道你袁、李两家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今天连你这个老东西也欺负到我杨家人身上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下手么?若不是皇上信了你的鬼话!我的玉环妹妹怎么可能命丧马嵬坡?!”,杨国忠拔过一个士兵腰间佩刀,就要直指李谚而来。
“狗贼!死到临头了还如此猖狂!受死吧!”
“就算死!我也要拉上一个……”,“噗嗤…”一声,杨国忠就被陈玄礼轻而易举地一刀贯穿,他顿时口吐鲜血,艰难地把之前说的半句话说完整了,:“垫…背…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陈玄礼拔出刀又一次用力地刺进杨国忠的腹部,杨国忠浑身一颤,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了。
见杨国忠已死,陈玄礼便对李谚和业儿几人拱手说道:“今日得以肃清大唐孽根,全凭李太史一家忠义之举!陈某为受苦的黎民百姓谢过各位了!既然孽根已除,还请各位迎皇上暂住雅居,待他日时局明朗!陈某再来迎接皇上回宫!”
“请陈将军放心!我那虽是陋室,但安全至极!”,李谚回答。
业儿时不时转身看向活埋杨玉环的深坑,脸上渐渐显露出焦急地神情,催促道:“那皇上,就请您移步至推背小筑吧!”
“父皇,那您便放心地随李太史归去吧,儿臣就在此与您分道扬镳了,儿臣打算带领众将士前去灵武朔方大营,待到那后,在集结兵马反攻安贼!”
“这位是?”,李谚问道。
“这是朕的太子!李亨!”,李隆基答道。
我上下打量了李亨一眼,分明看到了他恭维的嘴脸背后还藏有一丝狡黠的笑意,真是一个好导演呐,这不,目的很快就要达成了吧?把亲爹丢给我们后,摆脱了父亲的掣肘,又是带着唐军主力驻扎灵武,又是表明自己平叛贼军的决心,这样一来,在太子的光环笼罩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灵武称帝了呗…
我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却意外瞥见早已死去的杨国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我揉了揉眼睛,一切如常,只好安慰自己是自己眼花了。
李隆基的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挥了挥手说:“皇儿此去路途艰险,安贼党羽势力强悍。一个月后,无论事态如何也要派人来推背小筑外,届时朕当亲自出门查听消息。”
李亨拱手道:“儿臣谨记父皇嘱托!”
“皇上,咱们回吧!”,业儿再次催促。
“等等!朕要带雪花娘一同离去。”,李隆基躬身钻进皇辇中,提了一个鸟笼出来,里面正是那只会学舌的白鹦鹉。
“陛下,再来一杯吧~陛下,再来一杯吧!”,白鹦鹉像模像样地学舌道。
“嘿,这小家伙还会说话呢?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鸟儿还会说话!可真是稀罕了呀!”,李谚凑近鸟笼乐呵呵地说。
“爹,快走吧!莫让娴儿嫂子她们……”,业儿话还没没说完,我就见已“死去”多时的杨国忠紧握一把残刀忽地起身,将手中长刀直指李谚而去。
“躲开!”我奋力喊道。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飞身上前挡在李谚身前,想把李谚推开。但我忘了,我此时只是一个神识罢了,长刀贯穿过我的身体狠狠地从李谚背后穿过。
“哐当”一声,李谚手中的香炉掉落在地滚出老远,惊起一地飞尘。
“爹!祖父!曾祖父!李老先生!”,众人惊叫着回头,却看见摇摇欲坠的杨国忠正面目狰狞地发出令人厌恶地笑声。见状陈玄礼一个闪身就到了杨国忠身后,刀剑出鞘,手起刀落,几秒就将杨国忠的人头砍下。
看着杨国忠彻底死去,国安流着泪抱起李谚,说:“祖父!再坚持一会儿!咱回家!回家养伤!”
李谚微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滚落的香炉,嘶哑地说:“香炉…老夫的香炉!替老夫把香炉取回来…放心,老夫没见到孙女还不会…还不会去见那几个老伙计…”
“爹!原来您…爹!您一定要坚持!咱们这就回家疗伤!”
谢过陈玄礼之后,我们便上了马车急匆匆地回到推背小筑中。众人将李谚抬入卧房,为他上药包扎之后,李谚就笑道:“出去吧!都出去吧!快去救悠然!太晚了就来不及了!只须替老夫把香炉点上即可!”
众人将香炉点上退出卧房后,我便迫不及待地蹲到他的床前,哽咽着问:“李世叔!您还好吗?我不是让您躲开了吗?”
李谚摇摇头说:“傻孩子!老夫的耳朵早就不好使了…莫要难过,老夫今日前去就未曾抱有活着归来的希望,但你看,老夫现在不还尚存一口气吗?老夫若是不能亲眼见上孙女一面,定然是不能闭眼的!”
“李世叔,您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丧气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安慰道。
“呵呵,辰铠后生,老夫若是在你回去之前先走了,那也省得老夫还得时不时的思念于你…你可别忘了,老夫所断颂语皆在书架背面,日后你若需要,便自行取之!”,李谚说话越来越费力了,看得我心如刀绞。
“李世叔,您别再说话了!休息一会儿,辰铠就在您边上守着您!”
“不可,老夫若是这时候睡了,恐怕就再也见不着孙女了!正好,老夫还有事情欲向你交待…你可得听好咯!”
“您说…我听着!”,神识难道也会流泪的吗?我擦了擦源源不断地泪水哽咽说道。
“你还记得前几日老夫与你说的燃香可与鬼神通吗?在你还未回归之前,若你还会怀念老夫,今后便可来老夫的坟前点上一炷香,或许咱们还可交流…如此说来,你又为何要难过?我们只是如你我今日这般,虽然老夫见不着你,但沟通却是无碍的…”,说完这些,李谚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但他依然乐呵呵地说:“无碍,总之辰铠后生,你我相识这一场,是为跨越时空的交情,老夫此生足矣!”
“来了!爹!你看看谁来了!”,门外忽然传来业儿焦急的呼喊声。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泥泞,灰头土脸的女人被蜂蛹着进到房中。
紧接着,业儿一边脱下自己右脚的鞋袜,一边责令云帆和国安也一同脱下右脚鞋袜,将自己的脚底板伸到那女人面前。
女人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愤愤说道:“尔等方才不是坚决要陈将军处死本宫么?为何又要救我?如今又对本宫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你们究竟是何意?!”
但当她的眼神扫过他们的脚底,忽然神情大变,顾不得是否有何刺鼻的气息,凑近看了看,惊愕道:“为何你们的脚底的标记与本宫相同?”,说着也顾不得地板是否干净就席地而坐,她掰起自己的脚底与业儿他们的脚底对比了一番,呢喃道:“果然一模一样!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悠然!老夫可怜的孙女呦!你那不着四六的爹害得你遭罪咯!没想到临了老夫还能见上你一面…老夫就算是死也可瞑目咯!”,李谚混浊的双眼中淌出了喜悦的泪花。
杨玉环四下看了看屋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咆哮道:“袁济沧!李云帆!你们快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贵妃娘娘莫急…待我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向您诉说一遍,您便可明白了!”,济沧拱手说道。
济沧把幼时悠然走失的故事以及挖地道的前因后果还有今日他们为什么要附和陈玄礼坚决处死她,再有李谚因她受伤的事情悉数说出后,杨玉环愣在原地,久久才说了一句,“所以…本宫脚底的‘木、子’二字便是‘李’字?本宫是你李家走失的李悠然?”
业儿点点头说:“老臣当年…”
不等业儿说完,杨玉环便上前拥住业儿哭喊道:“爹!爹!您为何不早些与悠然相认?若是您可早些认回我,我也不至于让杨国忠如此放肆,那大唐或许也不会遭受此难了…”,
业儿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一言难尽,老臣有老臣的苦衷…你还是先去看看你的祖父吧!他为了保你性命,年过九旬还不惜老命亲自去解救于你,最终被杨国忠刺穿腹部…”
“祖父!祖父!环儿…不,悠然…悠然对不起您!认贼为兄多年,害您受此重创…您一定要挺过来,往后悠然愿在您床榻前尽孝!”,杨玉环声泪俱下。
李谚费力地抬起手臂,用他粗糙的手为杨玉环拭去了泪水,嘶声说道:“好孙女!长得俊俏,是我李家人的模样!这辈子老夫与你祖孙缘薄…下辈子可千万莫再走丢了…老夫见到你,死也瞑目了…”
话毕,李谚停留在杨玉环脸上的手,无力地滑落。顿时,卧房内哭声一片。
李谚走了,这个陪伴我几乎走过大唐长达一个世纪的可爱之人,也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我擦了擦情不自禁就流下的泪水,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耳边说:“老家伙,你可别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