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郭从谦一阵大笑,旋即将我和李铮招呼至他身旁,接着便对李存勖拱手说道:“皇上,你若是真想弄清原委,就请允许我携李二叔与徒儿为您即兴表演一番!”
“贤侄…老夫不会呐…”,我窘迫说着。
郭从谦则斜了一眼正挎着李存勖胳膊趾高气昂的敬新磨说:“李二叔,您放心,简单的很!一会儿你学着我的样子便可!”
说完,他就躬着身子,昂着脖子,叉开双腿,举起双手,一摇一摆地围绕着李存勖和敬新磨走了一圈,嘴中还高声唱着:“不要闹,不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抵别人三觉。”
李铮见状也拉着我学着郭从谦的样子演起了乌龟,虽然我的内心是拒绝的,但是为了郭从谦我也豁出去了。
一开始,李存勖还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们表演,但当他听了几遍那首童谣后,脸色骤变,呵斥道:“停!莫再唱了!郭从谦你的胆子也不小啊!敬新磨骂朕是狗,怎么?你这是想骂朕是龟吗?”,说着拎起长弓就要搭箭。
“郭某可不比他敬新磨有皇上您百般呵护着,又哪敢对皇上不敬?若郭某真的骂您是龟,那无须您动手,我自个儿就应当自行了断!”
“你这又演又唱的活脱就是骂朕是王八!你莫要再狡辩!”,李存勖拉拽着弓箭对准了郭从谦。
“呵呵,来吧!郭某若是可死在皇上的箭下,也当算死得其所!”,郭从谦闭上眼面带微笑地说。
听到郭从谦这么说,明显触动到李存勖心中的某根弦,他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弓箭,说:“郭从谦呐郭从谦!你为何就不能学着包容一些?若是你也答应朕住进宫中,那朕与你还有敬新磨三人岂不美哉?与你们日日对戏,夜夜歌舞实乃是朕的心中所愿!”
“哈哈…包容?包容他敬新磨雇一帮孩童来我府前唱诵这王八歌谣么?包容他送三只王八上门连同李二叔、李铮也不放过么?皇上,这歌谣便是出自你那红伶敬新磨之手,若您真要觉得是在骂人,那您就得问他敬新磨了!记得早前郭某便对皇上说过,有他敬新磨便无我郭从谦,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梨园也无须有两根顶梁柱!况且,郭某家中还有二叔、徒儿须照顾,实在没有时间日夜看着某些人惺惺作态!皇上如若还要杀我,那便请皇上快些动手,若是皇上还念及往日旧情,那么从谦便先行告辞了!”,郭从谦冷冷说道。
“且慢!从谦,朕始终未曾忘怀与你一同搭戏时,你为朕带来的快乐。如今,每每朕踏上戏台,脑海中浮现的尽是你我往日的同台回忆,朕当真是十分盼望你可留于宫中,朕可为你封官,为你安置一切。就连你的二叔与徒儿,朕也可为他们在宫中安置。”,李存瑁的眼中满是诚恳,激动说道。
我偷偷瞥了眼郭从谦,见他紧咬着嘴唇,眼中有泪光在闪烁。而敬新磨则是梗着脖子两手插在胸前,不断的翻着白眼。看到敬新磨这幅欠揍的样子,我倒真的希望郭从谦能答应了李存勖,也好挫挫那娘炮的锐气。
但郭从谦最终还是对李存勖拱手说道:“皇恩浩荡,从谦感激不尽。但从谦依然是那句话,有他敬新磨便无我郭从谦!今后皇上若是想与从谦唱上几句,便可来府中寻我,我都在。”
李存勖皱了皱眉,沉吟半晌后说:“朕倒是有个主意,宫中东面还有一处空殿,朕即日便派人将其改造成一个新的梨园。从此你带着你二叔与徒儿便住于那里,那处新的梨园从此便是你郭从谦一人的!西面的那处梨园中你的那些同僚你也可自行挑一些带到你的梨园。如此,你便可与敬新磨各执一园,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可好?”
“喂…皇上!凭什么他就可有新的梨园?这显然不够公平呀皇上!”,听到李存勖的话,一旁的敬新磨就又开始缠着他扭捏作态。
“你们一人一园,有何不公平?好了,你莫再多言!”,李存勖威严说道。
见敬新磨吃了个憋,郭从谦很是暗爽,于是便笑着对皇上说:“难得皇上为从谦考虑的如此周到,那从谦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继而在场之人皆喜笑颜开,唯有敬新磨苦着脸杵在一旁,犹如一个被霜打了的大茄子。今天这一趟,果然是痛快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便在东苑梨园住下,听说郭从谦重回梨园,那西苑梨园中原先与郭从谦交好的伶人们也都跳槽到了这边,宫中的王孙大臣们也每日掐着郭从谦开台的点蜂拥而至。起初,李存勖还费力的两头跑,越到后来,随着我们东苑捧场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时间他也都愿意待在东苑了。
一天,郭从谦与李存勖在戏台上演着我初次见到他时演的那部《踏摇娘》,郭从谦饰演那位苦命的妻子,李存勖饰演着那个混账的丈夫。台下之人一会儿被郭从谦的凄苦表演惹得愁眉苦脸,一会儿又被李存勖演的混球傻样逗得捧腹大笑。
就在梨园中喝彩声震耳欲聋之时,敬新磨忽然带着他西苑梨园的几个伶人走到台前,见此情形,台下的观众都停止了喝彩,郭从谦和李存勖也停下了表演。
“你不好好在西苑待着,来东苑作甚?快回!朕一会儿便来你那!”,李存勖紧惕说道。但敬新磨没有回答,而是一边鼓着掌一边阴阳怪气地对郭从谦说:“这戏演的可真是不错,也怪不得你这东苑座无虚席。只可惜呀!太没创意,你唱来演去也不过就是这几出戏,即便唱得再好又如何?总归会有让人看厌的时候!”。
他继而转向观众席,大声说道:“我西苑自创了一部新戏,定于明日首演,希望在座各位明日都可来我西苑捧个人场!”
顿时,观众席上便议论纷纷。“说的也是!这郭从谦虽比敬新磨的技艺高超,但属实没有新鲜感,看来看去的确就是那些戏罢了…既然敬新磨说西苑有新戏,那自然是要去捧个场的!”
“是呀是呀!那咱们明日便一同前去吧!”
“你当真创了新戏?怎么也未曾与朕透露?”,李存勖问道。
敬新磨翻了个白眼说:“皇上您都被郭从谦勾了魂儿了,若是今日新磨不来东苑,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您呢!我又怎么向您透露?”
李存勖尴尬地笑了笑便说:“这…行啦!朕这就随你去西苑!”
看着李存勖和观众都一一散去,李铮愤愤说道:“真是不要脸!竟来东苑抢观众!他敬新磨创的新戏不知是否又是啥乌龟王八!”
但郭从谦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李存勖远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他才缓缓说道:“他创新戏,那么我们也创!尚且不知究竟是谁的能力强!”
回到梨园后的别院,郭从谦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握着笔一顿奋笔疾书,但最终揉成球的宣纸几乎铺满了地。我知道,他这么用心地想要创作出自己的戏,并不单单只为超越敬新磨,更是想要留住李存勖对他的看好,他不想让李存勖对他失望。
当我渐渐了解他们,就让我想到了李碧华笔下程蝶衣与段小楼的故事。郭从谦就像是程蝶衣,李存勖就像段小楼,至于敬新磨,如果真要给他一个角色,那只能是菊仙了,但还是算了吧,他不配!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主意,于是我兴冲冲地跑进书房,一把将郭从谦从椅子上拉起来,说:“贤侄你且在一旁坐着!这新戏就交由二叔来作,二叔可保证这戏一旦开演,便可将他西苑打回原形!”
“是何戏?”,郭从谦问。
“《霸王别姬》!”
“是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刘邦后与爱妻诀别的的故事吗?”
“是啊!等等!二叔曾在《项羽本纪》中见过此故事,不须多时便可写出台词。这个凄美的爱情的故事若改编成歌舞戏,定然可煞煞他敬新磨的风头!”
“我怎未曾想到呀!得二叔者,得戏坛霸王!有二叔在,从谦无所畏惧!二叔您知道吗?从谦此生视若生命之物有二,戏便是其一…”
“那其二呢?”,我随口问道。
“其二嘛…呵呵…其二怕是从谦这一生皆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了…”,郭从谦说到这里,神情显露出些许遗憾,但却又有着无限的期盼。
其实我大概已经知道他视若生命的其二是什么了…但我没有再问,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惹人嫌的八卦老头…
“写好了!可别看霸王诀别虞姬这段精短,它简单中却皆是用情至深。你打算与谁搭档?让何人来做你的霸王?”,我笑问道。
郭从谦呢喃着:“用情至深…何人来做我的霸王呢?”
看他那怔怔的样子,我就提议说:“既然是西楚霸王,那便再没有比皇上更合适的人选了!”
“呵呵…皇上?他此时定然忙着与敬新磨排练新戏。罢了!这戏既然是二叔您所作,那便让铮儿正儿八经的登一次台!就让他做一次我的霸王!”,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我依然从他的眼睛中看见了深深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