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吃早饭时,吴氏端上来一大盆粥,说:“挺屹,一会儿吃完早膳进城一趟呗,去买些大米回家,家中的米缸已经见底,今日的粥稀的如同米汤,大伙儿将就喝吧!”
“好呀!博远兄,等会儿咱一块儿去吧!”,我看向李博远问。
他有些尴尬地说:“挺屹,今日怕是得你一人前去了,我这胸口闷的慌,也不知是何缘故…”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我就发现他今天的面色很是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手还一直拍打着胸口。于是便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然与我一道去京城,找那余先生给看看?也好放心一些。”
李博远摆摆手说:“那倒不必,这粥我也没胃口食下,我这就回床上静卧一会儿,也许再睡上一觉便可恢复了。”
“袁叔,一会儿我陪你上街吧!近日在家撰写改革内容,写的我也是头昏脑涨,正好去外头转转。”
“好呀!那赶紧吃!”
快速吃完了早膳,我就和王安石一起出了门。我们独处的时候应该是我们各自最轻松的时候,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可以做回自己。
“嘿,王达,你那改革内容编的咋样了?”
王达挠挠头说:“难呀!都怪我没来这时对时政热点漠不关心,本来只需稍稍改动一下就可以搬用到北宋来了…”
“急什么?这改革哪是一蹴而就的事?慢慢来呗…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结合北宋的国情来写内容,平日里四处走走看看就能发现问题了!”
“可我成天待在京城地界,看见的也只是京城以及附近的这些民情政事,别处是啥情况我也不知道啊…诶,要不你改天进趟宫找赵家那哥们说说,把我派到别的地方轮换着待上个一年半载的,我准保能编出一套特牛的改革方案来!”,王达激动地说。
“你本就人生地不熟的,难得有我这么个老乡在这,你还想着往别处跑呀?你要是走了,以后谁和你这般畅快的白话聊天?”
“你是不是傻?我要是走了,能把你留在这吗?当然是我走哪你跟着去哪呀!就当带你来一个环宋之旅如何?”
我被他说的环宋之旅说的心痒痒,毕竟我来北宋之后就一直待在上游村,都快给我待吐了,于是我就答应他说:“那我改天进宫和小赵通融通融吧!”
我们一路聊着就来到了城门外,可远远就见城墙根下蹲坐着许多老百姓正在唉声叹气。
“咦?这咋回事?京城里有啥新鲜事不成?”,我自言自语说。
这时蹲坐在城墙根边的一个老汉叹了口气,喊上一旁的孙女说:“罢了!大不了啃树皮吃黄土…”
听到这话,王安石立即拦住老汉问:“大爷,您缘何说要啃树皮吃黄土呀?还有这些个人都在这儿唉声叹气的又是何故?”
老汉也长叹了口气,“哎!还不得怪这天杀的商户?这二月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家中的囤粮也近乎见底,大家伙儿都拿着一年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都想着来城里买上一些粮食,好歹再撑上几月也能熬到六七月收割一茬,可没成想,到了京城却被粮商告知这日头粮食紧俏,他们库存也不多,每人一次只可买上一斗米,不许多更不许少,价格还翻了好几倍…老夫的钱还不够买一斗米的…那可不就得回家啃树皮吗?”
“奸商呀!饥饿营销原来打这就开始了呀!这不是剥削平民吗?大爷!你且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王安石义愤填膺地说。
我一把拉住他说:“干啥去?可别惹事!有话好好说!”
他挣开了我的手,气鼓鼓地说:“你放心吧!跟奸商动手岂不掉价?”
不一会儿,他提着一个米袋回来了,他把米袋放到了老汉的怀里说:“大爷,这大米你先收着,切不可啃树皮吃黄土呀!”
“这不行不行的!老夫怎可无端接受公子的大米?”,老汉推辞道。
“今日得见便是缘分!大爷您就收下吧!那这样吧,这大米就当是我借给你的,待你家粮食收割再还于我如何?”
老汉思索了一阵,便说:“这敢情好!”,说着拉过身旁孙女说:“还不快谢过恩公?”
那女孩立即对我们躬身行礼,说:“小女子喜儿谢过二位恩公,待我家粮食收割便立即还于恩公!”
“恩公呐!可到时我应该去何处寻你归还大米?”,老汉问。
我立即回答说:“我是上游村的村长,你们若来上游村随意问村民,皆可打听到寒舍。”
“好好好!上游村!老夫记住了!几月之后,老夫定带着大米前来归还!”,又是一阵感谢之后,老汉才带着他的孙女欣喜地离开了。
“我看那老汉老实巴交的定然是个穷苦农夫,不就一斗米吗?送他不就得了?非得告诉他住址干嘛?瞧你小气那样儿!”,王安石嗔怪说道。
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装什么大尾巴狼?咱家难道就是富户了?你刚才那一斗米花了几个铜板?”
“50个。”
“多少?”,我加重了语气问。
“50!50!50!你聋了?”
“我滴个乖乖…这尼玛一翻就翻了十倍呀!你那还剩多少钱?”,我郁闷不已。
王安石掂了掂荷包说:“大概还够买个两斗的…你干嘛这么抠呀?你那些个赏钱留着还打算带回现代当古董呀?”
“我他喵的哪来的赏钱,更何况根本就带不走好吗?要是能带走,就我在唐朝、五代时期的那些个赏钱,都能够我在上海买下一个小区了!可问题是每次我一走,再回来时就不知道那些钱去哪了,说不定你兜里这些钱还是我挣来的老本呢!”,我辩解说。
“行啦,甭废话了!咱去买上两斗米赶紧回家吧!我知道改革内容该添上什么了!”
回到家后,吴氏便不满的说:“你们怎就购置二斗米,咱家这十几张嘴,这也只够吃上几日的!吃完了又得买,你们不嫌麻烦呀?”
我指了指王安石说:“哎呀,夫人!你要怪就怪你这宝贝儿子吧!他将其余的钱买了米赠于别人了…剩下的钱只够买这二斗米了…”
“明明是借!还有这哪能怪的着我?娘!您有所不知!城中粮商借此青黄不接时节将粮食限售,且将粮价抬高了十倍不止!城墙根下坐着的皆是哀嚎的百姓!”
吴氏诧异的问:“居然还有这等事!这些个奸商呀!不过…粮商们之所以这么做,或许他们回收大米的源头也是涨价了吧,这个时节,本就是粮食最为短缺之时,各有各的难处,只是苦了平民百姓了…哎,咱这几个月便节约着些,多喝上几次薄粥或许还可撑到秋收…”
“行吧!那你们聊,我要就今日之事研究出一套改革方案出来,先回书房了。”
就在这时,禾苗忽然急匆匆地小跑过来,“挺屹叔,您可回来了…我爹他自早膳时回屋歇息,直到现在还未醒来,平日里他睡着时鼾声如雷,可今日却听不见一点动静,该不会出啥事儿吧?”
“莫瞎说!睡觉不打鼾才属正常,你若是不放心叔便随你去看看你爹!”
来到李博远的房门外,果然安静的出奇,他面朝墙侧躺着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于是我就安慰禾苗说:“看吧,睡得正香呢,咱莫要打扰他,让他好生歇息。”
禾苗听罢还是不放心地走进了卧室,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惊呼道:“挺屹叔!挺屹叔!我爹他…”
“你爹他怎么了?啊?”,我焦急地边走边问。
他惊恐地指着李博远的脸说:“我爹他怎么如此苍白?”
我探头一看,他原本黢黑的脸庞果然已如白纸般苍白,“快把你爹喊醒!”,我催促道。
禾苗喊了几声见没反应就上手把李博远掰正,可当他平躺的时候就见他的手已经无力的垂至床沿。
见到此景,禾苗伸出颤抖的手去探了探李博远的鼻子,几秒钟后他忽然跪地,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爹!”
这喊声立即惊动了其他人,大家纷纷闻声赶来,他们见到跪地哭喊的禾苗以及呆若木鸡的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李博远的媳妇见状径直走向禾苗,二话不说就先给了禾苗一巴掌,禾苗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这是作甚?咒你爹呢?”,禾苗他娘嘶吼着。
而这时,李黍谷也立即上前,他同样也先是探了探李博远的鼻息,下一秒就哭出声来:“娘!我爹他…我爹他走了…”
待李黍谷说出这句话,禾苗娘才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哭着说:“这怎么可能?早晨都还是好好的人,怎么睡一觉就给睡没了呢?李博远!李博远!你给我起来!别吓我…别吓孩子们玩呀你!”
吴氏抹了抹泪也像是不相信般再次确认一遍,可结果却是让她的泪水也犹如决堤的大坝。
真的太突然了!我还没和他告别呢!我还等着他睡醒后再和他下上两盘棋,我还盼望着李黍谷研究出十六象颂语时好好数落数落他…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来的及和他一起做呢…他怎么就急匆匆地走了呢?
想到第一次来北宋时因为我保证为赵恒推断出《推背图》吓得趴倒在地的模样,想到他进了百虎崖呆若木鸡的傻样,想起他为我治病为我娶亲一趟趟奔走的过往,我笑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也止不住了…
在他说胸闷的时候我就应该强行的带着他进城看病的,也许那样,他现在就应该还在和我下棋,而不是浑身冰凉的躺在床上渐渐僵硬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让我意识到自己作为袁挺屹也已经不再年轻,我也是时候为袁麦子划算娶妻生子的事情,或许某一天,袁挺屹也会突然如李博远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