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为什么后来愿意留在这儿的事向李召和荷生都说了一遍,他们也都对此感到十分惊诧。就想着再去问问李铮,关于那个少年的事。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村民焦急的跑来“李阿爷!李阿爷!不好了!不好了!方才阿牛在黄河中撒网捕鱼,却拉上来一网兜的尸体!那些尸体看模样就是那日来村中的那几十个朝廷官员!您看,这怎么处理?是报官还是?您老给个主意!”
“不出意外他们必然皆是被朱贼所杀!如今朝中官员都如同惊弓之鸟,恐自身难保,不必报官了,将他们打捞上岸,动员村中劳力将他们入土为安吧!等等,老夫随你一同前去!”,李召说道。
“老头子,把思故他们也都一块儿喊去吧,那至少有三十几具尸体,人手越多越好呢!”
听荷生所说有理,李召便在院中喊了李思故等人,李思故着急忙慌地来到院子中就问:“又出何事了?”,李召便把黄河浮尸之事又说了一遍。
“可怜那些忠臣赤子,竟落得个命陨黄河的下场!快走吧!忠义之魂,应速速入土为安!”,李思故催促道。
可我们一行人刚要出发,就听身后传来李铮的声音,“祖父!爹!二叔!等等铮儿!让铮儿也去送送那些大人们最后一程吧!”,李铮被灼伤的半张脸如同一片燃烧着的火海,但从眼中滑落的清泪却不足以熄灭那片血红。
看着这个本应高坐在龙椅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大家的心中都不禁感到一阵悲悯,李思故对他招招手,怜爱的将他揽入怀中,柔声说道:“铮儿,你一同去没有问题,可切莫太感伤怀,你脸上这伤碰不得水,你忍着些!”
听罢,李铮举起衣袖轻轻将脸上泪水吸干,继而迈着沉重的步伐跟随我们一块来到了黄河边。
远远就看到黄河南岸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几列尸体,“真是死的冤呐!你们看,这些大人们一个个皆死不瞑目,连手脚都不能放下呀!”,村民们垂着脑袋痛心地议论纷纷。
看着一具具歪曲僵硬的遗体,李召径直走近,对着尸体深深鞠了一躬,说:“大人们,老夫对你们的遭遇深感痛心,但请你们放心,你们的嘱托,老夫谨记于心!小主如今已是我李家孙儿,老夫定拿这条老命护他一世周全!大人们放心去吧!”,可尸体依然呈现着扭曲的模样,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过了许久,李召长叹了一口气后又对村民说:“罢了!还是尽早的将这些忠义之士们入土为安吧!”
“等等!”,李铮大声喊道。只见他的神情又变得有些老成,少了些许稚气。我们将目光都转向他,他走到李召面前说:“我李家之人,代代精通风水易学,既然如此,何不为这些忠义之士超度一番?或许唯有超度才可令他们放下仇恨与执念,从而早登极乐!”
李召诧异地看着他,答道:“我李家的风水易学虽代代相传,但到了老夫这代已精简了许多,超度之术就连老夫也未曾习其精髓,又该如何为他们超度?”
李铮撇了撇嘴,眼神深邃的看着那些大臣的尸体说:“我尚且可以一试!”
“你?”,李召伸出手探了探李铮的额温,疑惑说道:“都怪老夫!下手太重!铮儿,你还是先回家歇息去吧!”
但李铮不为所动,旋即对着李召说:“速速备些香烛纸钱,若有菜肴小酒更佳!”
听到这里,我赶紧给李召使了个眼色,李召领会,就让李思故快些回家准备李铮所需的东西。
不一会儿,李思故挎着两个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李铮接过菜篮就煞有介事地焚香点烛,盘起双腿,口中念念有词,“救民护国施恩德,祛害除灾利泽兴。威德周圆通上界,垂慈降世度群生。山河社稷永安镇,雨顺风调保太平,散影分辉遍三界,人间天上日月明…”
超度整整进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场所有人眼睛都不曾眨过几下。而当李铮将手中酒倾于地下,最后说了一句“人贱自有天收!朱贼的下场我已预见!而大人们的前路皆已柳暗花明,请将仇恨悉数放下,速速轻装上路吧!”
话毕,不远处的遗体忽然发出一连串“砰砰砰”地声音,仔细一看,却见原先扭曲僵硬的尸体此时都已变成安详的姿态,就连原本怒目圆瞪的眼睛也都紧紧闭上。
见状,我上前抓着李铮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他轻声说道:“李谚!我是袁辰铠啊!”,李铮对我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可仅仅几秒后,他忽然身子一软,又再次晕厥过去。
我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喊着:“李谚!你醒醒!”,只是三两下就把他摇醒了,他睁开眼睛,轻声说道:“二叔?李谚是谁?我是李铮啊!”
“我知道你是李铮!可你方才是否又见到你之前所说的那个少年了?”,我焦急问道。
李铮微微皱起眉头说:“我只记得我与你们一同来到这里,但见到那些大臣们的遗体皆变形扭曲,心中顿生惊惧之感,接着就无意识了,看来是铮儿又晕倒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到李铮这么说,李召便对着村民们说:“你们也见到了,孙儿身体抱恙,老夫当下须先带孙儿回家!大人们入土之事就拜托给你们了!”
村民们以为是李铮做超度元气大伤,所以都催促我们带着他回去休息,保证剩下的事情他们会处理完善。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我和李召、荷生心中已如同明镜一般,李铮是李铮,但他同时也是李谚,或者说,每当李铮的身体出现异样时,李谚就会出现,主导他做一些李谚才有可能做到的事情。
从那以后,我就恨不得日夜守着李铮,因为我十分期待李谚的出现,毕竟我心甘情愿的留在这个乱世之中,全凭李谚说会以新的方式再与我做搭档,这个与我有着“几百年”交情的家伙,还真是让我有些放不下…
李铮的伤也渐渐痊愈了,只是他脸上却永远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疤痕,而我仔细观察过,那个疤痕的纹络倒是十分巧合,像是一个“谚”字。只是从那以后,李铮都十分正常,我等了很久也没再见李谚出现过。
就在我心中埋怨李谚出尔反尔,骗我留下,自己却又不与我有所交流时,时代就又有了新的发展。
忽有一日,远远就听见敲锣打鼓,琴瑟和鸣的喜悦之音自远处传来,村落里的村民们一个个都从家中走出门外查看,很快就有村民上门来说:“乐队似乎是往你家而来!”
话毕,就有士兵齐刷刷地闯入院子中,吓得前来凑热闹的村民们一哄而散,还没等我发问,就又有士兵抬着两个红漆木箱以及一些绫罗布匹站至一旁。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尖细语报:“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被响动吸引出来的一家人各个面面相觑,唐哀帝此时正在我家过着平凡人的生活,这又是从哪窜出来的皇上。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一个粗犷的笑声传到耳畔,我们转身便见一个身着橙黄色龙袍的肥圆男子正笑盈盈地踏入庭院。
“哈哈哈,袁念仁!李思故!二位可还好?”
“不知李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拱手说道。
“什么李将军?睁大你们的眼睛瞧清楚了!这位是大梁的开国君主!大唐已成为历史!如今这已是大梁的时代!还不快快行跪拜之礼?”,朱温身旁的太监颐指气使道。
朱温瞪了身旁太监一眼,说:“这几位皆是朕的贵人!还轮不到你说话!”
太监斜了我们一眼就低头退至一旁,朱温紧接着说:“或许你们还未曾听闻,朕已创立大梁王朝,定都汴州!今日来此,一来是为感谢袁念仁与李思故兄弟二人多年前曾为朕卜的那卦,二来是为接二位进朝担任国师一职,相信有二位在,大梁的未来势必辉煌!”
说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红漆木箱说:“这是朕赏赐于你们的千两黄金和绫罗布匹!”
可就在这时,李思故忽然拱手上前,说:“朱将军果然处心积虑呀!原本不过是带兵打仗的一介匹夫,摇身一变竟龙袍加身,成了灭唐建建梁的皇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顿时,连同我在内,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只有朱温还在憨笑着说:“李兄谬赞了!若没有你们兄弟二人,朕或许也不敢起事!”,李思故的冷嘲热讽已经如此明显,真不知朱温是真听不出来还是假装不明白。
见朱温没有任何怒意,李思故便也不再阴阳怪气,待士兵们将木箱和礼品都抬入屋内后,朱温便说:“那就请二位收拾收拾行李,随朕入汴京任职吧!”
“呵呵,实不相瞒,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在下那日一定早早带着阿弟收摊,为您卜的那一卦,却不知日后竟会害得犬子毁了容貌。皇上的好意李某心领了,但家中尚有八十岁双亲,下有嗷嗷待哺之孙,还请皇上恕李某难行其职!”,李思故这次的答复依然没有那么友善。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再对皇上出言不逊,可别怪我等不客气!”,朱温身旁的太监也忍不住又一次对李思故放出狠话。
“张公公!你是听不懂朕的话么?”,朱温也再次对着身旁太监怒斥。那张公公狠狠瞪了李思故一眼,偃旗息鼓。可不出几秒,李思故忽然捂着双眼痛叫了一声,汩汩鲜血从他的眼眶中顺流而下。
“爹!爹!您怎么了?”,原本蜷缩在李思故身后的李铮听见李思故的痛叫,又见到他的脸颊已被鲜血浸染,眼看着李铮又要有晕倒的架势,我赶紧上前想要扶住他。
可手刚一伸出去,他就忽然稳稳地站立起来,只见他的眼神又变得无比犀利,他指了指李思故又指了指我,对朱温说道:“我爹学术不精,即便是去了朝廷,怕也是个累赘!皇上若信得过我,我愿随二叔随您回去任职!只是,今日家父忽遭不测,还请皇上为家父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