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生罗刹星河引,十三宫舞日月藏
山上无云风作伴2020-04-30 12:356,403

      一个黑影,倏忽从屋檐上的暗夜中飘了下来,陈道安不自主地用身体挡在三朵五朵前面。

      这次,陈道安终于看见了那把刀。漆黑的蓑衣斗笠,刺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刀身极宽,这根本不像是一把刀,而像是一块长方的硕大铁片。

      陈道安知道这把看似不像刀的刀有多快,快到可以一瞬间杀死三十二个人,快到连所谓的天下第一酒剑也难以抵挡它所发起的片刻的攻势。

      不论看起来是神是鬼,身体装饰如何奇形怪状,可总还有双眼睛是属于人的。若是看得到眼睛,看得到眼神,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可这从黑暗中飘出来的鬼,莫说是眼睛,连面孔都看不到,除了一把刀,所有的一切都严严实实藏在漆黑的斗笠之下。或许,这些鬼一般的人,根本就不需要眼睛。

      可更让陈道安吃惊的,不是这条鬼,而是另一个人。

      人的精气神分两种状态,一种是手无寸铁、只有一具肉身的时候,另一种是手握刀剑、破阵斩敌的时候。这两种状态下的外貌,看起来定是判若两人。

      这面黑之人,手中已是握一柄极为修长的剑,长剑映着周围的灯光,如黄昏下的一泓秋水。

      他高大的身形如峻岭般巍峨,面色似乎更加黝黑,两颗眼珠黑白分明,睥睨如罗刹。

      若说这十三条黑影像鬼,倒不如说他更像鬼。

      不,他也不像鬼,他像是来吃鬼的!

      这个藏在漆黑斗笠蓑衣的鬼,竟然迟迟不肯出手。

   

      鬼居然也会在灯光之下开口说话,而且声音变得更像是个人:“这是什么剑?”

      这面黑之人的声音,此刻竟然比这些鬼魅还可怖:“我知道你们一定会问我,听好了,我告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配知道这把剑的名字,而是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是死在什么剑下!此剑名为,星河引!”

      星河引,一剑引星河。

      这个藏在漆黑斗笠蓑衣下的鬼突然失声叫道:“往生罗刹!”

      他藏得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再也藏不住声音中的惧意。

      陈道安心想:“原来,鬼也会害怕?”

      这条鬼又倏忽飘回到屋顶之上,似乎是要逃一般。

      但十三宫,从不会逃。即使不敌,也从不会选择逃。谁也没见过十三宫逃跑的样子,因为十三宫,纵横江湖已十八年,从未有过败绩。他们想杀谁,谁的周围便不会留下任何活物。

      即使面对往生罗刹,十三宫也没有选择逃。

      如果不逃,那就是背水一战。

      日月藏一出,日隐月藏,白山庄里的天地间,只剩下阴森黑暗。

      一把刀,是藏不住日月的。

      江湖上素有传闻,没有人同时见过十三把日月藏。

      但此时,这群心有惧意的鬼,一齐抽出了藏在蓑衣下的十三把刀。

      刀光掩映,风云起。

      日月藏,再舞吞月十三式。

      起势如龙吐云,刀风漫滚,吐出一幔大如天的青黑帐子蒙在空中,遮天蔽月,压将下来,似要将下面的一切都撕得粉碎。地上卷起的沙尘往脸上割,陈道安抬手蒙面,已是难睁开双眼。庄上的灯光烛火,被吹熄了大半。三朵五朵更是如两只受惊的猫儿一般,缩躲在陈道安身后。

      躲不过死亡,那就不如享受死亡的过程。只有将死之人,才会知道如何享受可怕的死亡,因为这是最后能感受得到的一件美妙的事情了。这场即将惊天动地、鬼哭神泣的战斗,陈道安已是看得痴了,早就忘却了生死,忘却了一切。

      陈道安在指缝中只看到那个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抬手,举剑,顶住了漫天的刀气,像是顶住了天。

      刀气与剑相交的那一刻,这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不见了。

      陈道安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凭空消失,难道他已被扯碎了?难道他真的是罗刹?一个人在临死前,什么都敢信。况且这满天的刀气如此可怕,似乎没道理撕不碎一个人。

      可没有一滴血,在这十三把刀下的人,死之前不可能不溅一滴血。所有的刀似乎都在寻找,这个明明已经到手的猎物,并没有乖乖躺在刀下,并没有给他们划过血肉的快感。

      或许有时候,并没有猎人和猎物,每一场处心积虑的厮杀,都是对生死的回答。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陈道安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叫往生罗刹。

      浮光不入梦,眼内皆往生。

      在这众人之上,有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浮在空中。

    

      一道剑光直指头顶的浩瀚苍穹,刹那间如流星贯月,这夜空中灿烂的万条星河间,剑光所向,有一巨大的旋涡涌起,天地间洒下的星月之光,甚至这庄上的千百盏灯光,如江河入海一般,都被扯了进去。

   

      四下里,黑夜如墨。听不到刀剑之声,也没有一丝丝的风,连空气似乎都被抽干了一般。

      陈道安只能感受到,身后的三朵五朵紧靠在自己身上的温度。要不是这柔软的温度一直在,陈道安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据说一个人死前,脑海中总是如过繁花之境一般,此前的一生如走马观花尽显眼底。可现在陈道安不但看不到繁花,甚至连一件事情都想不起来。可悲吗?不,可笑。人啊,真的是可笑。

      这沉寂酝酿间有多孤独,倾泻时就有多猛烈。

      一声清脆的叮铃打破了沉寂,如指弹剑,接着这细微的声音连绵不断,一开始就像抓一把细沙轻轻撒在石板上,轻飘飘的空灵,后来声音如飒飒清风拂过满地枯叶,接着便是群马奔腾不息,大地震颤,忽然间,犹如雷声轰隆,霹雳炸雷,震耳欲聋。

      一声怒吼,一道狭长的剑光向下挥出,划破黑暗,似弹石入水,涟漪泛开,天地间的一切变得明亮如白昼,这茫茫的白光中,长剑缥缈,剑气化作三百道虹光,直逼鬼影。

      吞月十三式再起,织出一方天罗地网,此剑术,名为封剑术。此前,天底下的所有剑法,没有任何一个能破得了这封剑之术。

      可十三宫未曾想过,每次战斗,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如果自下往上,封剑术的威力却不足一半。

      星河引所至,割天罗,破地网。一股狂风般的煞气,将陈道安和三朵五朵吹得身体趔趄,倒作一团。

      这张刀网,在往生罗刹的星河引下,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落了一地的碎铁片,象征着十五年的绝对统治力灰飞烟灭。

      十三宫,只剩下了一宫。

      陈道安看到屋顶上还有一个黑影,地上错综摊着的,是十二具漆黑的斗笠蓑衣,可蓑衣之下看起来却是空空瘪瘪,似如无物。

      这黑面之人,站在满地的血迹之上,他刚才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连身材都矮了一截。

      从来未曾失败过的人,总是拥有绝对的自信。就算死前,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况且,十三宫还不算完全失败,最多只是失败了一半。

      人都会留一招后手,每次战斗都赌上全部的人,不会活得很久。

      屋顶上那个黑影还在阴恻恻地笑,但笑声中能听出他也受了极重的伤:“好强的剑法。”

      黑面之人声音衰弱,笑道:“你的刀法也不赖。”

      那个黑影又道:“我不可能放你走。”

      黑面之人接着道:“我也是。”

      漆黑的蓑衣下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轻轻一抖,一丛在月光下泛着鬼魅光泽的黑色细针骤然而至。

      就在这黑影出手的同时,这黑面之人更是手急如飞,怀中扯出一张泛着银光的碗口大小布片,扔在空中,剑尖一挑,轻轻一转,这布片竟瞬间变得如华盖般巨大,行云流水,甚是熟练。

      陈道安刚刚察觉这一切,就被这黑面之人一把拉了过来,电光石火之间,铁臂已经锁着陈道安脖子。头顶的这片硕大的银色布片之上叮当作响,脆如银铃,连绵不断。

      陈道安回转过神来,大呼一声:“不好!”怀中剑匣早已扔了,从这铁臂中挣脱了出去,一下扑在一旁的三朵五朵身上。黑面之人举着这篷硕大的银色盖子,纵身跟了过去。

   

      天上落下千万条细长黑针,漫天如牛毛细雨,又如千万条飞蛇。抵挡住了一阵,似乎那人已经灯枯油尽,没了声音。

      陈道安就着忘尘堂里的微弱烛光,看见眼前的一切,忽然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

      三朵五朵躺在地上,两人已是一动不动。三朵的眉心渗出一点血迹,五朵的胳膊上有两根黑色的细针。

      陈道安伸手就要去拔。那个面黑之人已抢先伸过手去,抓住了陈道安的手腕。

      陈道安回过头恶狠狠看了一眼这面黑之人。

      面黑之人道:“碰不得,这暗器有毒。”

      陈道安急切问道:“那怎么办,有解药吗?

      这人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来一方小帕,隔着帕子将这细长的黑针拔了出来,然后叹气道:“没有解药。”

      陈道安不信,仍是问道:“一定有解药的不是么?制毒之人总会留下解药的不是吗?” 

      这面黑之人娓娓道:“此暗器名为黑骨魂刺。旁门暗器,多是刺人身肉体,此暗器,号称可追魂夺魄。空心鱼骨刺,极西之地,有山高耸入天门,天门脚下有山流熔岩,化雪水为清池,池内有黑鱼,终年游于此沸水中,背鳍有三条骨刺,刺直细而中空,弯之韧比细竹,击之坚如玄铁,注经年练毒于其内,中者身麻力失,目黑口哑,不会立时毙命,一个时辰之内,心中如千条毒蚁咬噬,脑内似有万条小蚕嗜食,无解药时,但求一死而不得。”

      陈道安哪还听得下去这人在唠叨什么,早已疯了一般,跑到这地上散落的蓑衣旁,从散着恶臭的一摊血水中摸索下去,摸遍了地上的,又跳到屋顶上,屋顶上的这具蓑衣之下,也是一摊浓稠的恶臭血水,可陈道安摸索了一遍,除了这十三具浸满血的漆黑蓑衣,一地的断刀,什么也没有,陈道安的脑袋也忽然空了。

      或许制出这暗器的人就是如此绝情。

      面黑之人又自言自语道:“将这把剑给我的人,就是中了这毒针,他废了自己的毕生功力,只为将毒封四肢,不让其入心脏。而后铸剑制谱,却不可能自己再去报仇了。”

      他冲过去把五朵抱在怀里,瘫坐在地上,他不知道酒二抱着何夫人是什么心情,但此刻,他心中的痛,比之应当只多不少。陈道安或许爱她,或许不爱,只是他不愿让怀里的这个女人死,陈道安甚至愿意死的人是自己。也许此刻,他更想躺在五朵怀中。

      陈道安静静看着五朵头上那个快消了肿的小包,泪水又涌了出来。

      怀中的五朵似乎憋足了力气,想要抬起手,陈道安看到了她手在颤抖,也看到了她手中紧攥着的那张纸,陈道安摊开她的手,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拿了出来。

     

      陈道安只看了一眼,便感觉自己似已经历了轮回之苦。

      陈道安长这么大,即使师父把自己赶出师门,也从未如此伤心过。

      天,快要亮了。

      心中的事,和怀中的女人,总归是要放下。

      这段日子,陈道安已经学会了如何把心事藏起来,只跟酒诉说。

      陈道安亲手将三朵五朵葬在白山庄外的一棵柳树下。

      或许比起来满地的狼藉,让所有残留的破败不堪都消失,才是对这里所发生一切的最好的尊重。

      消失,没有什么手段比一场大火更简单,彻底。

      陈道安看着这场大火,眼中已满是炽热,滚烫。

      陈道安似乎闻到了花香,各种花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芬芳迷人。

      陈道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喝过那些美酒,有没有见过那些花和花朵,可她们现在都一并消失了。其实见没见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一场梦吗?如果一个人做过一场这种梦,那此后的一生中,应该再也不会有什么比这梦,更让人遗憾,更让人心痛,也更能让人释怀的了。

      或许,岁月就是竹篮打水,最后一枕黄粱,醒来一无所有。

      陈道安不愿再看,不愿再想,看得太多,想得太深,就很难忘记。

      可越是想忘记的事,它从不会那么容易让你忘记。它会在你的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你。记忆,才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山庄之外,天寒地冻,风雪三尺。

      陈道安一身单薄,瑟瑟发抖。

      这黑面之人,似乎都将一切算好了一般。

      他从马身上取出来一件貂皮长袍,披在了陈道安身上,正色道:“你叫陈道安,我叫张云溪,以后,叫我师叔。”

   

      “师叔?”陈道安惊讶得忍不住叫出了声,原本以为,这黑面之人是来帮自己护送剑匣的。没曾想,他竟然是自己师父的师兄弟!

      张云溪应了一声“哎!”一张黑脸顿时笑逐颜开,“好小子,机灵得很嘛。”

      陈道安撇了撇嘴,本意并不是喊他师叔,只不过,有这样一个剑法通神,考虑周到的师叔,也算是极大的福分了。

      张云溪嘴咧得像瓢一样,开心得很,似乎像个刚当上父亲的男人一般。

      陈道安假笑一下缓解尴尬,脸上一副僵硬的表情。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大手,一把抱起陈道安,像抱个三五岁孩子似的,把他放到马鞍上,开心地牵着缰绳,走进黎明时分的晨光中。

      “师叔。”

      “哎!”张云溪声音中的欢喜,溢满了整个寒冷而寂静的清晨。

   

      “我今年已经十六了,身体还算矫健,能自己上马的,下次我自己来就可以。”陈道安小心翼翼地说。

      “好的好的。”张云溪悄悄地瞅了一眼陈道安,自己嘴里却还藏着笑。

      “师叔,我师父已经把我赶出师门,他说他不再是我师父了。”

      张云溪嘁了一声道:“你师父脾气跟个倔驴似的,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不管他是不是你师父,我都是你师叔,以后师叔会照顾你的。”

      陈道安又问道:“师叔,我想问一下,江湖上所传闻的,那个剑匣,除了往生观的人,真的是谁都打不开么?”

      张云溪一脸疑惑道:“你是听谁讲的?那都是骗人的,说打不开的人根本没有用力试过。之所以这剑匣不好打开,只不过是因为里面有两块极强力的磁石,盖子一合,两块磁石吸在一起,严丝合缝,结实得紧。剑匣的表面又光滑得像他爹的卵蛋一般,无处借力,撬也不是,掰也不是,当然是不好打开了。若是这些人多用些力气,费些心思,打开它也不是难事。”

      “啊!原来如此!”陈道安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有些事情,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如果有第一个人信了,那就会有第二个,紧接着便会有无数个。这样,即便是有人得到了剑匣,也可能像白山庄里的人一样,不会再费力气尝试着打开它了。”

      师叔又憨笑着道:“小时候啊,师叔我和你师父一起练剑,跟着你师公上的第一堂课,便是要独自一人打开这种剑匣。我是一番折腾,费尽力气,想得我这脑袋瓜子疼。唉,可没少吃了苦头。这剑匣设计的也是他妈的够精巧,真是操蛋,后来你师父悄悄告诉了我窍门,其实不用费他奶奶的多大力气就能打开。嘿嘿,以前还是你师父对我好,可惜这么久没见过面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打开?”

      陈道安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咳了一下嗓子道:“师叔,有个请求我想讲出来,师叔你能不能不说脏话?”

      师叔大手抚了下自己的一头短发,回头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好好,我以后多注意。我以后多注意。” 

      陈道安还真不习惯自己的长辈,对自己如此亲切而又宠溺的态度。陈道安突然又想到了师父的严厉,不禁打了个冷战。如果师父在这儿,自己是一个脏字也不敢说。

      陈道安裹紧了身上温暖又舒适的貂裘,挤了挤冻得没有知觉的鼻子,心中叹道:这天儿是真的冷。

      看着手牵马缰,徒步走在寒风中的师叔,陈道安心中又多了几分歉意,师叔处处都想得如此周到,可为什么来的时候,不多带一匹马呢?是急着赶路还是因为什么?

      虽然陈道安的心中有无数疑问,但此时此地,也不是问这许多不应景的问题的时候,心中想着:“只愿能快些到个能歇脚御寒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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