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岢站在店门前的梧桐树上,抬头遥望隐匿在云间、有些惨淡的月影,想观测星象以揣度事情的大致走向,不料却听到布料摩擦的声响。他回首去看,见是毕一洛将飘窗的窗帘拉了个严实,一副杜绝他回头的样子。
林岢的脸色沉了沉,他实在猜不出毕一洛的情绪变化到底因何而起。
今日之事确实错在他未经允许翻动了毕一洛的东西,但近几日毕一洛的状态实在说不上正常。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不再动摇毕一洛一丝一毫的前提下,摸清事态的庐山真面目。
只要弄清楚真相,就告诉毕一洛。
林岢是这样打算的,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愿。
林岢清楚此刻不是归咎错误的时候,他自肺腑间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着自己荡起波澜的心情。
他一边观察被云雾迷蒙笼着的星象,一边思考如何能迅速解决误会。
千年前的记忆才回到他的脑海中,还有不少谜题未解开。时至今日,林岢已经没有办法抛开毕一洛独自在人间行走了。
他在树杈间蹲坐了很久,思维在脑海里乱成一团。
林岢扯毛线团似的,毫无章法的梳理了一遍近来发生的事情,忽然想起日前在医院找到的那条尾巴。
他隐约觉得那条使老人的生命得以延续的尾巴,所附的物件应与毕一洛爷爷的那枚玉佩有些关系。
做这个决定花了林岢很大的决心,若事实确实和他推测的一样,他取回的是枚和毕一洛爷爷留下的玉佩成对的玉佩,他要如何与毕一洛解释?
取走那条尾巴相当于断绝了一个人类可以继续存活的机会。
说不定,依附在毕一洛爷爷的那枚玉佩上的尾巴对于毕一洛的爷爷而言也起着类似的作用。
如此一来无论毕一洛对他爷爷的情况知情与否,林岢以此为理由解释自己的动机都没有什么信服力,甚至会让毕一洛觉得林岢果然和他的误会一样,心狠手辣,不怀好意。
一阵狂风猝然刮过,林岢脚下的枝条也随之震荡不已,林岢的毛发也被风拢着全部被梳向一个方向,叶片与枝杈相撞,奏出一阵噼啪响声。
林岢纷杂的心绪也被风抚平,头脑逐渐清醒。
只有先到医院了解情况,才能做出后续抉择。
此时举棋不定,都不过是抱枝拾叶,不仅徒劳无益,还易心灰意冷。
他将体型化大了些,在树间飞速跳跃,千年前的一个小事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头。
刚得了名字的时候,林岢并不是特别喜欢,毕竟差点置他于死地的就是一棵树木。但后来,毕一洛日日用他那如夏日清风似的嗓音念“林岢”二字,林岢渐渐就爱上了这个以木为姓的名字。
那是毕一洛赠予他的重生。
思及此,林岢的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黎辉带着妖管办一小组恰好在林岢途径的路上执行一个小任务,随行的于跃看到他们老大突然停下了动作,抬头望着路边的树,十分不解,于是也转头望去,只看到了一丛叶子在不自然的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时惊动了它们。
“老大?”于跃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于是询问黎辉。
黎辉:“没事,继续。”
于跃等人再次捏起手诀,加固阵法。
林岢这次没有以人形现身,而是保持猫咪的形态,攀着外墙上固定的管道,爬到了万福的病房外窗沿上。
“儿啊,你听爸最后一声劝,”万福的声音有些萎靡,“爸真不是说什么丧气话,真的,爸自诩这一辈子活得还不错,膝下有你和你妹妹一双好儿女。”
“爸!您又说这些,您明天再说,啊明天!”万福的儿子语气很是急切,像是怕自己的父亲说完后就没有继续留在人间的念想了。
万福竟然轻笑了一声,说到:“儿子,我啊,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真的。有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现在,是在借着别人的施舍活命。”
“爸!!您怎么这么说!”
万福的脸色突然又红润了起来,声音也有了些中气,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安抚道:“人人都说将死之人能看见些不寻常的东西,你也暂且信一信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这借的久了,你爸心里不安啊。再者,你妈等我很久了,我也想早点和你妈团聚。”
“我早就想跟你解释的,但一到开口的时候就觉着这么措辞不行,那么说不对,已经拖了很久了。儿子,你爸这一生过的很幸福,能遇见你妈,又有了你和你妹,真的很幸福。”
万福的儿子肩头耸动着,泪水萧然而下,在病床上砸出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儿啊,别怨你爸……”万福被儿子捉住的手滑落了。
林岢在窗外听了很久,也只是静静的听着。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那位老人恰好在林岢赶到后才开始向儿子诉说遗言。
林岢的心情怪异极了,若是今日之前,他面对这样的事情,只会产生两脚兽的感情果真丰富的感叹,现在却生出了些共情。
但林岢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确认万福的情况,他使了个穿墙术,化成人形进了病房。甫一踏入房内,林岢立即设下了一个能隔绝声响的结界。
他猜测接下来或许需要屏蔽一下两脚兽被吓到后发出的动静,就想起了如何设下结界,林岢想这应该和他突然有了之前的记忆有关。
万福的儿子最初并没有发觉房间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仍沉浸在失去至亲的伤痛中。直至林岢走近病床时,他才抬起了头。
“你你你!你是谁!怎么怎么进来的!”
林岢认为自己设下音障结界的行为很正确,他将语气放的低缓,沉稳坚定的说到:“你父亲刚刚说的话,是正确的。”
万福儿子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着,神色呆滞,一副被惊吓过度的样子。他期期艾艾,无法讲出通顺语句:“是……是,你……是,你的意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