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悄然躲过窗帘的阻挡,落进屋内。那束光恰好投在了毕一洛脸上,林岢见毕一洛蹙紧了眉头,甩甩尾巴将窗帘拉了个严实,不给太阳一丝扰毕一洛清梦的机会。
林岢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举起前爪左右翻转。
覆盖着白金色长毛的爪子,慢慢变成了指节修长的手指。
千年前的记忆过于久远,虽然那些记忆才浮现在林岢的脑海中,但他已记不清当初是为何想要修出人形的。
左右都与毕一洛有关。
思及此,林岢侧过身去,望向安然睡着的毕一洛。
之前解面相时,只看出毕一洛的面相被更改过,却解不出真正的面相是什么,也读不出太多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如今看来,应是天道改换的。
林岢想不明白如何能促使天道改换一个人的命理。
天道无情,怎会在意一个人活得如何。
毕一洛闭关后,一开始林岢没有离得太远,就在毕一洛闭关地点附近行走,并且时不时就回山上看看。
后来发现毕一洛言行一致,始终痴心修炼,从未动摇。林岢也就走得远了,穿过人海茫茫,在神州大地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最初不懂得人类为何被七情六欲所苦却心甘情愿、甘之若饴。渐渐的,能与市井孩童因一口麦芽糖发出笑声共情、能读懂月夜之下举杯与影共饮之人心中的孤寂和愁苦、能嗅闻出从痛失所爱的亲人、爱人眼眶凝结滚落的泪水中所含的辛酸苦辣。
浮华万千,众人皆苦。被人威逼欺瞒,为人折辱凌侮,意难平者,求不得者,爱别离者。责问天道为何无情、为何不公的人随处可见,却从没见到天道回应。
林岢转过身,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忽然想到那时的自己走遍大江南北,见过世间百态,却始终都没能忘记毕一洛的那栋无窗无门、无桌无椅的石屋——空无一物,却好像含纳山川河海与,隔些时日就会回去看看。
林岢几次返回山上都没见到毕一洛后,回去的时间间隔也长了,从三五年到数十年。后来只有修出尾巴了,才会回去给毕一洛瞧瞧自己的新尾巴。那时,什么时候回去,全由什么时候修出尾巴做依据。不过,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潜心修行闭关的毕一洛就是了。
结出第六条尾巴的时候,林岢回到那座山上恰巧遇上毕一洛出关,一人一妖时隔多年见了一面。
“哎呀,又结出尾巴啦?”毕一洛见到林岢回来,脸上立即染上了笑意。
林岢像孔雀似的,将六条尾巴铺展开给毕一洛瞧。
毕一洛似乎低喃了几句,林岢没有听清。但他察觉出毕一洛的心情似乎并不像以往那样平静,身姿也不似以往那样挺拔。
他问:“遇到瓶颈了么?”
毕一洛怔愣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笑着说:“能让我摸摸尾巴吗?挂心许久了。”
于是毕一洛仰面躺在林岢的众多尾巴之间,被层层叠叠的毛茸茸团团围着,听林岢讲遇到的人与事。
林岢后来时常想起那日天边舒卷的云和藏在云后太阳,他们身下的青草味道,山林间飘荡的柔风,以及毕一洛触摸他尾巴时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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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一洛醒来一睁眼,见到的是林岢人形时那张惊为天人的脸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巴掌糊他脸上。
冷静下来后,毕一洛发现林岢是躺在被子上面的,还紧紧贴着床沿,一点不担心自己掉下去。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对林岢的想法,就遇上这样的场景,心里那头小鹿好一阵扑腾。
毕一洛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轻手轻脚从床上站起身子,把自己这边的被子翻过去,盖在了林岢身上,做饭去了。
张旸看了眼时间,寻摸这俩脑袋都缺一根筋的应该已经摊开沟通过了,身体里那簇八卦之魂又开始叫嚣。
打,还是不打。
张旸站在前台朝店门外看,决定以下一个路人的性别做判断依据,是女性就不打电话,是男性就打,人妖也打,猫狗也打。
片刻后,张旸邪笑两声拨通了毕一洛的手机:“喂?”
毕一洛听那头语气奇怪的很,不由将手机拿远了些,又确认一遍是谁打来的。
见是张旸,毕一洛眉头一皱,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不太该接,但接都接了,毕一洛只好狐疑着问他:“啥事?”
张旸,人精一个,仅从毕一洛吐出的两个字就听出毕一洛已经不像林岢说的那么惨了,无声笑了一下,清清嗓子,说到:“叫林岢接电话。”
毕一洛:“?”
毕一洛:“你啥时候会说猫语了?还林岢接。”
张旸心想不好,林岢没摊牌这事儿。他转念又一想,以毕一洛的小脑袋瓜子,应该也猜不出他俩私会了。
“想听林岢喵喵两句不行啊,你啥时候扫墓跟我说一声,我调调班,这两天不忙,应该。”
毕一洛有点遗憾昨晚上没把大半夜喵喵叫骚扰人的林岢扭送给张旸,一个愿意听一个乐意叫,多般配。
“你立flag立得挺及时,知道我这两天会去,到跟前了才奶自己一口是吧?让林岢跟着就行了,你在店里等着我俩回来找你吃饭。”
张旸一听这话,就知道林岢确实和毕一洛解开了误会,就彻底放了心。
剩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慢慢纠结去吧。
他说:“行。”
林岢走出房间时,听到毕一洛正在打电话,就没有吭声,径直去了卫生间。
毕一洛看到林岢的身影,忽然想起林岢刚来时,他添置猫砂盆闹得笑话。
那时候林岢跟他说用的马桶,让毕一洛好奇了很久到底是个什么姿势,也担心了很久林岢会不会掉进马桶里。
他挂了张旸的电话后,认真想了一下问出口的可能性,以及得到答案的机率。
林岢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毕一洛就是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止如何开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