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岢垂目看向茶几,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动了动,思索如何措辞能让毕一洛更容易接受。
他始终不愿意说太多,就是因为会面对毕一洛的追问,并且还没法直接回答。
林岢不想把所有事情挑明,并非是因为懒得解释,绝大多数原因在于他不想让毕一洛产生“只有林岢恢复了记忆而他没有”、“林岢和曾经的毕一洛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而如今的他没有”的想法,以毕一洛那个别扭的性子,又爱钻牛角尖,再加上他在这些事情上不仅不机敏还十分迟钝,难说他不会和千年前的自己争风吃醋。
林岢原本打算一步一步慢慢来,先循序渐进的让毕一洛意识到他的感情,然后信任他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毕一洛一个人,最终才是全盘托出曾经的事情。如果再摊牌之前毕一洛恢复了记忆更好,没恢复林岢也毫不在意,不过就是一个等字罢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结果事情的进程和林岢的计划大相径庭,又刻不容缓,根本没有给予林岢重新调整计划的反应时间。
林岢的心思转了百转千回之后,才下了现在仍然不能对毕一洛讲太多的判断,只能说一半、藏一半。
“八字算出无妻无子,为报恩而来”,说到这里,林岢看向毕一洛,朝他递了个眼神。
毕一洛更迷茫了,他不可置信的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到:“你的意思是,为了向我报恩?”
林岢挪开了视线,不再和毕一洛对视,一边点头,一边拿起桌上的保温壶倒了两杯水,分出一杯推给毕一洛。
毕一洛收紧了眉头,皱起沟壑,眼珠左转转右转转,始终想不出任何证据,能证明林岢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他质疑道:“你…你确定?”
林岢吞了口水,握着水杯的手放回了膝上,坚定的答到:“是,为了向你报恩,所以我问领养的事情。”
毕一洛反应如此之大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那些记忆,他就是从某一日开始意识到自己是爷爷的孙子,然后在爷爷的教导和照顾下生活罢了。
他也曾经对“父母”、“曾经”这些事情不解过,也不止一次和爷爷沟通过这些事。最初爷爷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笑一笑,不做其他应答。后来或许是见到他困扰极了,才告诉他说他的命理有些异常,某些事情已经注定如此,并教育他在遇到始终无法解决的事情时,可以选择略过,把重心放在未来上而非一直纠结于过去。
他也能感觉从爷爷的言语和行为中察觉到那些事情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所以爷爷一直避而不谈,并且爷爷也在明中暗里朝他传递“需要自己去寻找真相”的暗示。
也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经历,才会在面对一只不知道怎么就搞丢了自己尾巴的猫妖时仍然能够从容不迫的包容。
对他而言,莫名其妙就失忆了这种事情,也挺熟悉的,所以可以理解。
然而,林岢提出的问题,就像是一阵刮得人脸生疼,却能将弥天大雾都吹得一干二净的狂风。毕一洛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忽视了的重点——自己是如何被爷爷收养的?为什么连这个记忆都没有,却知道自己没有父母还坚信爷爷就是自己的爷爷?
毕一洛盯着平静无波、一眼就能看到杯底的水,抿抿唇,将真话吐落了出来:“我不知道,我没有那些记忆。”
林岢心里警铃大作,这和他设想的又背道相驰了。
林岢想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问道:“你知道爷爷会阵法的事情吗?”
毕一洛猛地将视线从水面上移至林岢的眼睛。
林岢接二连三的提起毕一洛从前并不重视、但与他关联极为密切的事情,让毕一洛再一次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对林岢进行评估了。
即使清楚林岢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他,即使毕一洛对林岢怀有爱慕的情绪,但他依旧没法忽视这种像是被人一下子用蛮力撬开了锁着隐私的大门密钥。
“我不知道”,毕一洛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岢看着毕一洛肉眼可见低迷起来的状态,知道这是他又要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生怕事实真相会伤到自己,而让自己产生“只要我没有看到它就没有来临”的错觉。
林岢俯下身去,努力放低姿态,将语气放的缓了不少,矮声解释到:“上次在储藏室里我察觉到了阵法,并且应该不是一般修道者能做出来的那种。”
毕一洛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岢,眼神里掺上了些无助。毕一洛觉得一切突然都滑向了他的反方向,他的生活里好像一直都没有真相。
林岢站起身,走到了毕一洛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侧着身子,手肘抵在膝上,撑着下颌,眉目温柔,看向慌张起来的毕一洛,说道:“变化的只是爷爷的身份,他对你的关爱不会因此而变。”
毕一洛的心因林岢的一句话落回来原处。
是啊,报恩而来的爷爷、有修为的爷爷、爱他的爷爷,都一样是他的爷爷啊,变的只是爷爷前的限定词罢了。
当今社会,哪个人头上没顶着几个头衔,谁不用标签标定、概括自己。
即使换个身份,爱他的依然都是那个人。
毕一洛舒了口气,呷了口水,缓缓的说道:“我想不出太多爷爷有修为的事情,但如果你想知道,那间房子里还有些书本,小时候没看懂,后来没兴趣,爷爷去世后就不敢看了,所以一直不知道写的什么,你可以翻翻。”
“E市,必须去”,林岢说,“黎辉也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但我放不下心。如果能找到爷爷留下的东西,改动他的阵法保护你,或是我学来用在你身上,才好。”
毕一洛听到林岢的解释,心里仅剩的那一点焦虑也被抚平了。但他还有不解之处:“提防谁呢?”
“甘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