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黎昶把脖子伸到车窗外边，看着窗外满脸皱纹却目光慈祥的老人，“您知道石鱼村怎么走吗？”
老人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石鱼村啊……”老人又看着黎昶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石鱼村的？”
黎昶笑着点点头，“好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看看。”
“石鱼村早就没了啊，”老人叹了口气，“你找谁家啊？”
黎昶愣了愣，“我没亲人，就是想回来看看，能麻烦您指个路吗？”
老人手往后一指，“你就顺这条小路开过去，看见村子左拐一直走，有个岔路口，再右拐就是了。”
“麻烦您了，谢谢。”闵曦从后座往黎昶怀里扔了包烟，黎昶在后视镜里看了眼闵曦，把烟塞给了老人，老人连连摆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回家”的路，黎昶完全凭印象一路开过来，事实上也并没有什么印象，八岁之前的甚至没有出过村子，仅剩印象就是“石鱼村”三个字的村名，和那一下雨就泥泞的路，当然还有那场洪水，曾经的，噩梦。
他还能记得石鱼村属于哪个县城，这还得多亏了小时候住在他家对面比他大几岁的小孩，那孩子学邮票时候，天天跟门口显摆。
一路上开着车不停地看着指路牌过来，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肯定不是近乡情怯就是了。
黎昶路上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到把车开进村子，他才明白，是那种噩梦突然终于醒来的释怀，那种每一步都踩的脚踏实地的感觉，终于，这场噩梦结束了，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黎昶扭过头看着副驾驶的佟宇霄，佟宇霄也刚好扭过头看着他，相视一笑，黎昶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转了转眼珠，“去走走吧。”佟宇霄轻轻点点头，“好。”
闵曦没有下车，他靠在后坐上打盹，早起的困顿这时候终于压得眼皮抬不起来了。刘西这孩子怎么说呢，很有眼力见儿，大概是小时候得经历吧，敏感且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说这边空气不错，自己随便转转就先迈着步子走远了。
佟宇霄跟在黎昶身后，黎昶不说话，他也没有先开口，只是和黎昶一起，慢慢溜达着。走了很远，黎昶突然开口，“这里以前，很穷。”他眼睛望着前方，声音很轻。
这个村子的变化很大，以前的下雨会漏的泥房已经是清一色的二层小别墅了，下了雨就会泥泞的小路已经全都铺上了水泥路，整个村子就是一副新农村的模样。
“我小的时候，”黎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最讨厌下雨，下雨就会弄脏衣服鞋子，我妈就会骂我。”他看着佟宇霄轻轻笑了笑。
佟宇霄没有接话也没有回答，黎昶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而这个倾听者，是他。
“我以为那些糟糕的童年我早就已经忘了，”黎昶接着说，“但是站在这儿，记忆就纷涌而至，但是我的日子一直都很糟糕……”自从遇见了你，才变得不那么糟糕了。这句黎昶没有说出来，他觉得矫情。
“那场洪水过后，我被送到了孤儿院，”黎昶轻轻笑了笑，“只是没待几天，闵治国就收养了我，我以为，我终于能够摆脱掉过去，然后重新开始。”是的，他以为收养他的只是一个拥有善意的男人，他做好了从此对于脏东西的事情绝口不提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男人就是为了他这双让他感到痛苦的眼睛来的。
他以为是救赎，其实是万劫不复。
黎昶站在河边，风从他脸上拂过，刘海轻轻地随着微风摇晃，他的目光望着十多年前的自己，你的救赎，虽然完了十多年，终究是等来了。
佟宇霄看着黎昶微微勾起嘴角的侧脸，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了嘴角，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情绪开始跟着黎昶而变化呢，他记不清了，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毕竟第一次见面，黎昶这张好看的脸就让他情绪愉悦了一整个下午。
“我是在这里遇到的夫诸。”黎昶说。
佟宇霄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他扭过头看着黎昶，等着黎昶接下来的话。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美好的……”黎昶顿了好一会，“生灵。”他看着佟宇霄笑了笑，“对，生灵，那么白，他的角那么的漂亮，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慢慢朝我走来。”
佟宇霄笑了笑，转过身子，面对面站在黎昶面前，替他拢了拢碎发，“嗯。”
“谢谢……”黎昶笑了笑，转过身在河边继续走，佟宇霄在身后跟了上来。
黎昶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被小朋友丢石子，被别的大人赶，被父母嫌弃，还有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吃得上肉……很多事。
“回去吧，”黎昶看着佟宇霄，“谢谢，垃圾桶。”
佟宇霄勾着嘴角挑挑眉，“不客气，随时欢迎你倒垃圾。”“一定。”黎昶笑了起来。
回到车跟前时，刘西正坐在村里的健身器材区，无聊地盯着面前的翘翘板板发呆。
“干嘛呢？”佟宇霄看着刘西走了过来，一伸腿跨上了另外一边，直接把刘西翘了上去，“我去，我比你重这么多吗？”
“你个子高……”刘西有些慌，大概是悬在空中的感觉让他心里不踏实。
“也是。”佟宇霄笑了起来，猛地一抬脚把自己翘在空中，可是没两秒，就又凭借体重优势回到了地上。
“没劲，不玩了！”佟宇霄直接站了起来，那边的刘西猛的落下，佟宇霄还没来得及抬起脚，这一边猛的一抬，吓得佟宇霄往后一仰，手匆忙中抓住了把手，才算是坐稳了。
黎昶在一旁笑的不行，“你没事吧？”
“这能有事吗？还好我反应快，”佟宇霄没好气地看着黎昶，“这要是有事的话你后半生的幸福就葬送在翘翘板上了。”
“闭嘴吧。”黎昶扭过头就往车上走。
“别走啊，”佟宇霄从上头跳下来，三两步追上了黎昶，一把把黎昶抱了起来，“我看看你跟刘西谁重，”他看着刘西，“你别起来，坐着坐着。”
黎昶在佟宇霄胳膊里扭来扭去，“你别乱动，一会把你扔了。”佟宇霄说。黎昶果然安静地不动弹了，就眨巴着眼睛看着佟宇霄，“你有病吧？”
佟宇霄笑了起来，“才知道啊？相思病，病入骨髓。”黎昶听得想啐口水，又怕被扔掉，只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佟宇霄把黎昶架着放下跷跷板上，结果，黎昶就那么被刘西架在上头，翘翘板丝毫没有变化，佟宇霄一脸“果然这样”地看着黎昶，“回去带你去体检，刘西已经够瘦了，你这瘦得不太健康。”
黎昶没说话，翻了个白眼，有没有营养不良他自己心里太清楚了，吃的也不少，顿顿也不落下，哪来的营养不良这一说。“哪到哪？就想婚检？”
刘西听的脸一红，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哪到哪？”佟宇霄猛地上前两步，手撑着翘翘板扶手，挑着眉看着黎昶，眼神在黎昶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你想到哪？”
“不要脸，”黎昶从另一边跳下翘翘板，快步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跳了上去。
闵曦已经醒了，只是睁着眼在发呆，看到黎昶上车，她问了一句，“到了？”
“要走了。”黎昶说话间佟宇霄和刘西也都各自上了车。
佟宇霄手扶着方向盘，扭着头看着黎昶，“回定边？”
黎昶没好气地说，“不然呢？”佟宇霄笑了笑，“好！”
回到定边是下午五点钟，佟宇霄在那小区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办了入住。
佟宇霄躺在床上看着坐在窗边沙发上发愣的黎昶，每次和黎昶在一起就会有这种安逸感，他十分享受这种状态。
“黎先生，”佟宇霄靠在床头，“请问你什么时候同意做我男朋友？”
“考虑中。”黎昶笑了起来，挑衅地看着佟宇霄。
“过完年都多久了，”佟宇霄咂咂嘴，“还要考虑多久啊。”他拿起另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轻轻捶了几下。
“是啊，年都过了多久了，”黎昶挑挑眉，“你还在问这个问题。”
佟宇霄愣了，他没明白黎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年和答应做男朋友有什么关系？黎昶也不解释，就那么靠在沙发上含着笑看着他。
好半晌佟宇霄才回过味，猛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激动地两步跨到黎昶面前，跨坐在黎昶腿上，手搂着黎昶的脖子，“那！”佟宇霄兴奋地看着黎昶，“你早就同意了！”
黎昶笑了笑，挑着眉毛，“你可以这么……”话没说完，就又被堵上了。
五天的时间过的特别快，特别是这种无所事事的鬼混，闵曦甚至强行让几个人下载了游戏，佟宇霄但是无所谓，他会玩，就是不乐意玩。
黎昶对游戏这种新鲜事物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十分积极好学，一把接一把，任佟宇霄再怎么不感兴趣，加上一个和黎昶一起的前提，那就变成乐意至极了。
通过不懈努力，闵曦终于凑齐了五排，刘西，佟宇霄，黎昶，还有蒋沁。
“呦！”游戏语音里，蒋沁的腔调清脆地传了出来，“王者归来啊？稳了稳了。”
佟宇霄没吱声，这游戏起初也是蒋沁叫他一声玩的，这姑娘为了上分，那叫一个没日没夜，凌晨两三点都在线，不过，蒋沁这两年也不玩了，说是戒游，怎么又突然开始玩了，佟宇霄看着窝在沙发上叫嚣的闵曦，脑子里冒出了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
就这么睡觉吃饭打游戏，五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馨姐还提前发了消息，提醒黎昶别错过时间。
时间定在晚上七点，黎昶想这一月一次的碰面，也就是聚会吧，互相碰个面该吃吃该喝喝的。
这一次进小区，还没到跟前杆就升了起来，因为来过一次，所以路很熟，别墅的院门开着，院里已经停了很多车了，佟宇霄把车开进去停下。
刚才进小区时馨姐打了电话过来，黎昶说到小区门口了。这会车刚停下，馨姐就迎了出来，她笑了笑，然后在一旁站定，“今天林哥也来了。”
黎昶先是一愣，然后想起了是组织发起人，他点点头，“他以前不来的？”
馨姐笑着，“林哥很忙，他平时不来的，这次……”馨姐盯着黎昶，“应该是为了你。”
“为我？”黎昶有些惊讶的用手指着自己，“我有什么特别的吗？”
馨姐摇摇头，“我不知道，”馨姐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她挑挑眉毛，“但是，你记得初次见面吗？”黎昶点点头，“记得。”
“是他让我去的。”馨姐说。
其实这也是黎昶的疑问，馨姐是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又是怎么在他来到定边的时候，就能准确地知道他的位置并且找上门的。
这个林哥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又是因为什么要找上他，黎昶不知道，但是心里的异样又隐隐升了起来，人就是这样，在未知的猜测中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坏的地方想，而大脑潜意识里的猜测，基本接近正确答案。
跟着馨姐走进别墅，黎昶看了一圈，果然，就是聚会，桌子上摆着各种食物，甜品，水果，服务员的托盘里都放着漂亮的高脚杯，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品酒。
馨姐带着黎昶穿过别墅，来到了后院，后院里也摆上了一张长桌，看到几人，正在聊天的几个人笑了笑转身进了别墅。
上次来脸馨姐时坐的那个亭子里坐了人，背对着几个人的方向，身边站着那个踩平衡车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画面十分和谐。
“那个孩子时林哥从孤儿院抱回来的，”馨姐看着亭子的方向说，“从小在这长大的。”
“那……”黎昶顿了顿，“他的眼睛也……”
馨姐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林哥才把他带回来，被当作异类的生活环境，并不利于成长。”
黎昶笑了笑，他看着那个孩子，“嗯……”被当作异类当然不利于成长。
“林哥，”馨姐说，“这是黎昶，这是他的朋友们。”
林哥扭过身子，站了起来，平衡车少年微微一笑走开了，林哥超黎昶伸出手，“好久不见。”
林哥的身量极高，比佟宇霄还要高出一些，身材纤瘦，面容姣好，上挑的眼尾并不女气，反而别具魅力，眼神明亮。
只是这一句好久不见，让黎昶久久没有回过神，他微微皱着眉头，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想着，林哥这样的样貌，不可能看一眼就忘记，但是黎昶确实，记不起来，甚至可以说，没有丝毫印象，他，没有见过这个人。
黎昶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他握了握林哥的手，“最近记忆力不是很好，实在是……”
“没关系，”林哥伸伸手示意请坐，“我记得你就行……”林哥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黎昶眉尾的那颗朱砂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