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帝王,早就不是十几岁时那个无依无靠、忍气吞声的傀儡皇帝了,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的长大了。
他已经不动声色的磨利了自己的爪牙,甚至开始反抗,运筹帷幄,算无遗漏,让人寻不到半丝错处。
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谁都猜得到这出此刻背后真正的戏码。
明面上是搜查刺客,但是接下来会在摄政王府搜出什么东西来,谁都不知道,或许只有稳坐在上位的那个青年知道。
宴行止和魏辉坐在下首,随着时间的流逝,夜渐渐深了,两旁的红烛渐渐哭干了泪水。
前厅的气氛越发凝重起来,众臣们渐渐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低垂着脑袋。
连日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不由得开始重新思考应该怎么站队的问题。
西凉城一事结束之后,以守城作为引子,连根拔起了一大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那些位置也很快就被帝王牢牢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短短数月的功夫,新帝的势力竟已经能够与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分庭抗争。
而如今,更是在摄政王义子宴行止的婚礼上做出这样的大动作。
偏偏摄政王还不能发作!
众人的目光时不时的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转,却见宴行止的神情越来越急躁。
他方才答应了姜萌会早些回去,待会儿还要带她去看花灯,但是如今时间已经越来越晚,灯市恐怕也要散了。
这是他答应姜萌的第一件事,他不能失约。
“皇上!”
“少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大厅内清冷稳重的男声,一道是从院子中远远传来的,带着急切的呼唤。
所有人的目光顺势落到宴行止的身上,随即又朝着外面看过去。
只见喜婆头发披散,一身狼狈的朝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恐惧的抹着眼角。
“宴少爷,不好了!少夫人不见了!”
喜婆一路冲进大厅,脱力的跌倒在地上,只知道看着宴行止哭。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宴行止当即失态的站起身来,“什么是不见了?”
而与他一同站起来的,还有一直从容坐在上座的年轻新帝。
那些涌到唇边的话在听见宴行止的声音之后又生生吞咽回去,仓皇的坐回去。
在宴行止骇人的目光下,喜婆终于将哭哭啼啼的呜咽掐死在喉咙里,努力的稳下心态来,
“您走之后凛少爷来了一趟,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老奴拦着凛少爷不让他进去,谁知道凛少爷非是不听劝,还将门外的人全都迷昏了。我们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少夫人不见了!”
胡金凛,同为摄政王的义子,先前便与丞相府的五小姐有过恩怨,今日大婚,他将门外的仆人迷晕之后又带走新妇,怕是要出事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而先前一直坐在旁边不动声色的姜晁没忍住,一摔手中的酒盏。
清脆的碎裂声中男子声音铿锵,“谁敢动我妹妹,我让他陪葬!”
话罢,也不管其余人什么脸色,抓起旁边一个侍卫的佩剑就冲了出去。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向宴行止,“还愣着做什么?跟我去救人啊!”
那一刹,宴行止的心中转过了很多念头。
但是千回百转,所有的念头最终都只剩下自己临出门前对姜萌说的那句话。
他说了让她等他,所以,他不能让姜萌失望。
他这一生活的太小心翼翼了,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
可是如今,他想为姜萌冲动一回,不去管什么计划,不去管身后事,只是奔赴她。
这两个人冲出去之后大厅内渐渐沸腾了起来。
而摄政王的表情反倒在这一刻开始缓和起来。
他鹰一样的目光落在年轻的帝王身上,这一场无声的对弈,他仿佛终于扳回来了一局。
在魏辉近乎挑衅的注视下,谢延卿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狠狠的闭上眼睛,稳坐在上座。
为了今天,他已经隐忍多年,如果这一次失败,或许就不会有机会了!
他不能因为姜萌而功亏一篑。
也就是在他终于做好了决定之后,那些派出去搜查刺客的禁卫军终于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抓到刺客,倒是带回来了一些东西。
原是他们在搜查“刺客”的时候不经意的发现了一些东西。
随着那些东西出现在众臣的眼前。
他们不由得想起数月前西凉城的那个案子,谢延卿借由这场婚礼,让满朝文武聚集在此,一同见证摄政王的罪证……
他们错了,原以为今日也不过是要削下对方的皮肉,却不想,帝王要的是权臣的命。他正在一步一步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大厅里的气氛正凝重,宴行止和姜晁出了大厅之后便一路狂奔,朝着新房走去。
并没有过多打斗的痕迹,不过是姜萌先前坐过的地方微乱,桌上的糕点食物姜萌只吃了表面上的一点儿。
宴行止上前捏了一块她尚未来得及吃完的点心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若是旁人大概是闻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在摄政王府多年,对于这种迷药的味道已经熟悉入骨。
除了那些姜萌吃过的点心之外,其余的点心是正常的,并没有被下过药。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是知道姜萌要吃什么东西再投毒的。
又或者,姜萌吃的那些糕点,很有可能就是投毒的人递到她手上的。
只不过在这个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是他自己人,到底是谁可以瞒天过海,在姜萌毫无警惕的情况下吃下这些糕点?
宴行止将这些疑惑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脑海中灵光乍现。
“阿音!”
“是阿音!”
二人脱口而出。
如果宴行止的人没有问题,那么能够近身并且让姜萌全身心信任的只有一个——阿音。
宴行止在附近迅速的搜查了一下,姜萌并没有机会给他们留下过多的线索,只有一个被临时丢下来的手镯。
王府里的人手暂时不能动,禁卫军如今大概也已经在大厅了,西凉城的兵马如今正在往京都赶。
今夜,怕是会有一场恶战。
而在这个关节眼上,胡金凛把姜萌带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还没来得及想通这个问题,姜晁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纸条。
“断背山等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他是笃定了宴行止一定会去。
不止是因为姜萌在那里,今夜,西凉城的兵马会从断背山经过!
宴行止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甚至没有带人一同前往,在看清楚纸条的内容之后,单枪匹马的就疾驰而去。
断背山上山风呼啸,在低谷中盘旋呜咽着,如同低低的哭泣声。
姜萌被绳子五花大绑之后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婚服,衣服够繁琐,倒是不算冷,反倒是胡金凛,在山风中被吹成了一个二傻子。
姜萌一边努力的将自己蜷缩起来,一边努力屏蔽耳边聒噪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僵在这里的时候,终于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
胡金凛抚掌一笑,“想不到啊,姜萌,他竟然把你看得这么重,在这种关头也愿意舍弃京都的一切跑来这里救你。”
从刚刚胡金凛喋喋不休的单口相声中,姜萌已经了解到了京都里如今势如水火的形势,也知道了今天这场婚礼其实不过就是掩人耳目的修罗场罢了。
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但是姜萌的内心意外的平静,甚至有空去回味刚刚没吃完的糕点是什么味道。
可是这所有的镇定都在听见马蹄声那一刻土崩瓦解。
不过是顷刻间,姜萌便在朦胧的火光中看到宴行止一人一骑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胡金凛作势看了看乌漆嘛黑的天空,神叨叨道,“所幸你来的够及时,再晚一些时辰怕是就见不到你的新婚娇妻了。宴行止,你是自己把手中的兵符交出来呢,还是等我们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才愿意交?”
他这样说着,旁边已经有人把佩剑架在姜萌的脖子上了。
姜萌翻了个白眼,她想骂那个把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蠢货。
没听见反派大佬还没做选择吗?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手一抖,她找谁说理去!
然而,内心里再怎么剽悍,也不能掩饰姜萌在那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之后狠狠打了个哆嗦这个事实,并且在打了哆嗦之后就有些停不住颤抖的身体。
毕竟这天气这么凉,那把剑架在脖子上冻得她人有点儿神志不清了。
宴行止下马牵行几步,奇怪的是,那些手中拿着佩剑的人在看到他上前之后竟然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在离对方只有十步远的位置,宴行止伸手掏出怀里的兵符,“兵符就在这里,你敢来拿吗?”
青年语气淡淡,完全没有单枪匹马被人包围了的感觉。
甚至那种淡定从容的自信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自己被宴行止一个人包围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