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林走到柜台边,拿了个小令牌出来,说:“给我安排个好位置,水牌上的菜都上一遍!”
扮作伙计的门人一见叶家的令牌便知道叶林的身份,不敢怠慢,立刻引着宋惜时和叶林到了一处雅室,又连忙上了茶果点心。
这时候,宋惜时忽然看见一个没戴面具的人,便问:“他怎么不戴面具?”
叶林瞥了一眼,说:“被人摘的。”
“那我也不戴了!”
“不行!”叶林忙说,“这里规矩就是必须得戴面具,想要像他那样,得找个人替你摘,不能坏了规矩。”
这规矩真的是太奇怪了!
不过宋惜时还是决定入乡随俗。
“那你给我摘?”
叶林摆手,一脸嫌恶:“不行!我又不是……反正就是不行!欸?我看见一个熟人,下去打个招呼,一会儿菜来了你慢慢吃,不够再点,都记在我名下!”
说罢,叶林就跑了。
一面跑还一面想,这人看起来厉害,实际上却是个傻子!
饮食楼可不是单纯吃饭的地方,如果不是为了这里漂亮的小仙子们,他才不会来呢!
“我可以揭下你的面具吗?”路过拐角,一个男修对一个女修说道。
那女修低下头,略有些害羞,没有说话,于是那男修就伸了手。
面具之下,略带红晕的脸颊格外令人心动,叶林不由得驻足,而后却叹息:来迟了,这个漂亮的小仙子是别人的了!
相似的一幕在这座七层的高楼中不断上演,许多人在这里找到了相契合的道侣,当然也有人失望而归。
菜很快就上来了,宋惜时等了很久,也没见“四公子”回来,便先动了筷子。
吃饱喝足后,宋惜时便离开了雅室,准备去外间高台看一看金鳞症那边的情况。
令宋惜时惊讶的是,一顿饭的功夫,外面已经有两成的人不戴面具了,而且他还看到一个姑娘那帕子蘸了水,轻轻擦掉脸上的一块红印子,而她对面的男修则替她举着镜子,眼睛里的兴奋不言而喻。
“你今年多大了?”身边忽然冒出来一个带花旦面具的女修。
宋惜时答:“二十七岁。”
宋惜时死的时候,正是二十七岁。
“看起来倒像十七岁。”那女修笑起来,唇红齿白,非常好看,“家中可以亲眷?”
“没有了。”
他是个孤儿,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被师父捡走,便跟了师父的姓,名字也是师父取的。
入了宗门后,师父师兄师姐师妹便是他的亲人,可惜,都不在了。
“我家里有一个大哥,是北冥……”
“打扰一下!”叶川忽然挤过来,然后一把抓住宋惜时的肩膀给托走了。
宋惜时一脸茫然,走到安静处,叶川手上一推,宋惜时立刻撞到墙上,虽然不疼,但简直莫名其妙!
这是对待朋友的态度?
看着宋惜时眼中的疑惑,叶川也疑惑了,而后,他伸手摘下了宋惜时的面具,不禁问:“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宋惜时一笑,原来对方认错人了。
“你穿的是我弟的衣裳,身形又像,我还以为是他。”叶川解释。
“这个是楼下柜子里拿的。”宋惜时也解释。
这时候,那女修追过来,看到角落里的两个男人,忽然一阵了然,然后道歉道:“方才是我唐突了!”
“你想错了,不是!”叶川说。
然而,那女修已经走远了,也不知听没听到。
“什么不是?”宋惜时一脸茫然。
“没什么!”叶川没有解释,“你不是要去治金鳞症吗?鹿鸣君好像已经开始了。”
“对哦!”宋惜时忙道,“那我先走了!”
换回自己的衣裳,饮食楼外,苏权焦急的等待着,一看到宋惜时,便跑过来,宋惜时忙安慰:“别担心,来得及!”
“公子可摘了谁的面具了?”苏权往宋惜时身后看,并没有看到谁是跟他一起的,便问。
“没有。”宋惜时答,然后笑起来,“我的倒是让人给摘了!”
“啊?”苏权一阵惊讶。
不过公子既然是自己出来的,想必是对那个摘他面具的姑娘不满意了。
也不知是长得不太好,还是家世不太好。
没有再继续追问,苏权非常贴心地闭嘴。
“公子,那位穿深绿色衣衫的便是鹿鸣君。”到了金鳞症所在的高台,苏权介绍道。
高台之下围了很多人,台上也是。
阶下的门人验了苏权的竹节令,便放他和宋惜时上去。
“苏权?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袁杰瞥见跟在宋惜时身边的苏权,好奇道。
“陪这位公子来治金鳞症。”苏权的声音又恢复了沉着与冷静,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袁杰却笑了,随后凑到苏权身边小声说:“别是你撺掇着来的吧?赵康那小子虽然抢了你的差事,却也不必要在这个时候跟他打擂台,别等这位丢了脸,把气撒你的身上!对了,我听说紫肤症好治,而且那边还没开始,你带他去那边看看。”
宋惜时转头,看向袁杰:“我是冲着金鳞症来的,等我治好了金鳞症,紫肤症那边还没开始的话可以去看看。”
周围人一听宋惜时这话,皆纷纷朝他看来。
其中就不乏当日院中围论医道者。
有的人直接便甩了袖子,斥道:“金鳞症岂是你这个小儿够得着的!还不速速下去!”
“你便是两日前被领到后院的小子吧?我记得你!当日我等未曾嫌弃你道行浅薄,原想看在游笙仙子的面上指点你一二,却不料你刚踏进门,便心生怯意,直接跑了!今日岂有脸面来此口出狂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微笑着,眼睛里满是讽刺,“对了,当日跟着你的便是他了,还说什么‘江山代有才人出’……”
“人才?”另一个精瘦长须的男人冷笑,“即便是天才也须一步一个脚印来!这里哪一个不是半生都在钻研医道?你小子想要借此扬名,怕是打错了算盘!”
宋惜时无奈摇头,这些人啊……算了,懒得说:“别跟我倚老卖老,事实胜于雄辩,麻烦让一让道。”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有人笑道,“内中有鹿鸣君在,你果然要去自取其辱?”
“请让一让!”宋惜时再次开口。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小子一会儿准会哭着走下去,便让开了一条道。
苏权跟上去,却被袁杰拉住,并小声道:“他去找死,你跟着做什么!”
苏权心中略有暖意,却推开袁杰的手,说:“我相信他。”
阁主对他十分看重,听红珠姐姐说,还着意夸了几句。
苏权与其说相信宋惜时,不如说相信阁主的眼光。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赌”的成分。
毕竟金鳞症是一座大山,许多修士都折戟在此,铩羽而归者不可胜数。
高台之上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屋,屋外守着病患的亲友,令有一处长案和一排药炉,大名鼎鼎的鹿鸣君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方子。
“师……师父!就是他打的我!”庄击忽然看见宋惜时,忙指着他对鹿鸣君说道。
鹿鸣君抬头,一双眼眸深邃而妖冶,他脸上带着一缕薄笑,温和却又摄人心魄,举止端持有度,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君。
“你是来赔罪的?”鹿鸣君问。
宋惜时摇头:“请问阁下开始治疗了吗?我是否还有机会与病患一谈?”
鹿鸣君一怔,旋即微笑:“没有,你随意!”
庄击在一边喊道:“师父!你要替徒儿出气啊!”
鹿鸣君的眼神略冷了些,语调依旧温和却不容违逆:“下去。”
庄击无奈,只好退到一边,恶狠狠地看着宋惜时。
患金鳞症的是无念楼的逍遥剑聂七。
聂七在十八年前与友人切磋比剑,不慎被友人的所持之剑所伤,后来伤口久不愈,赫然发现伤处竟有一枚金色的鳞片。
聂七还以为这是友人和他开的玩笑,随手便扯下来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金色鳞片竟然与他骨肉相连,登时疼痛难忍,几欲寻死。
后来,每过一年,便会有新的鳞片长出。
如今他的手臂上已经长了十八枚金色鳞片了。
这些金色鳞片不仅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更日日吸取他的生命。
当年的金丹剑修逍遥剑已经沦落得连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易推到的地步。
聂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
当飞仙阁邀请他来医道大会的时候,他已经提不起兴趣来的。
从前不是没有来过,可总是失望而归,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若非女儿泪眼相劝,他真的不想来。
一次次的失望已经令他开始期待死亡的降临。
对聂七而言,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脱!
站在门口的聂贞贞已经听到了宋惜时和鹿鸣君的对话。
父亲已经够艰难的了,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为何还要来捣乱?
“你走吧,我父亲不接受你的治疗。”聂贞贞冷声道,看在对方模样好看的份上,她并没有直接动手。
宋惜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就被病患的女儿给拒绝了,想想还真是汗颜!
“听到没有?叫你滚呢!”庄击又开口了,显得有些兴奋。
宋惜时则走近了几步,走到木门边,对里面的聂七说:“阁下可否给我半个时辰?”
“你要用半个时辰来说服我父亲?”聂贞贞皱眉。
宋惜时却摇头,依然是对门内的人说:“半个时辰内,必然药到病除,阁下难道不愿一试吗?”
“笑话!”庄击直接走了过来,“即便是我师父,也要七日,你竟然说半个时辰便能治好,是还没睡醒吗?”
“当然,我是有条件的,治好阁下后,我需要至少三枚鳞片,不知阁下是否舍得?”宋惜时没有理庄击,继续对聂七说话。
门内的聂七一开始还不曾动容,直到宋惜时提出所谓的“条件”后,心中忽然一动。
“另外,那把曾经伤到阁下的剑我也要了,不知阁下是否做的了主?”宋惜时继续问。
“只要你治好他,我立刻将剑奉上!”里头一个男人激动地说道。
他就是聂七的友人——张鹤。
这十八年来,看着好友日渐消瘦、颓丧无神,他总是在懊悔,当日为什么没有留手!
伤害聂七的佩剑已经被张鹤封存,十八年来一直未见天日。
“张叔叔!”聂贞贞提醒道,“这位道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不太可能……”
“我管他几岁!”张鹤忽然打开门,对着外头张望了一眼,然后看向宋惜时,“方才是你在说话吗?只要你治好逍遥剑,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你!不过……你若是来消遣我们的,我必带着那柄剑割掉你浑身的皮肉,让你也尝尝金鳞附骨之痛!”
宋惜时不由得感叹:这人好残忍!
“好!”脸上带着微笑,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