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背着一个小背篓,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身后。
姐姐江采苹手里抓了一把小锄头,腰上围了花围裙,头上扎着浅黄色染花布巾子,看起来就跟个寻常农家女似的,一点儿也没有仙门女修的样子。
江城对姐姐的形象表示了几次不满,可最终都以无视而告终。
江城觉得姐姐生的漂亮,看天生丽质也经不住衣服首饰的拉胯呀!
小江城在心里默默姐姐的终身操碎了心。
“发什么愣呢?跟上!”江采苹在前面喊了一句,江城这才“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靠近,江城就忍不住鄙视姐姐的装扮:“姐姐,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好看的衣服,干嘛总穿这么丑?你这样,我这辈子都别想有姐夫!”
“小小年纪,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呀?”
江城有点儿头疼,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宋哥哥特别好,我也很喜欢他,可是你们俩差距太大了,你这么暗恋是没有好结果的!”
江采苹终于忍不住在弟弟额头狠狠地弹了个脑瓜崩:“胡说什么呢!宋公子那样的人物,也是你姐姐能肖想的?我说你近日怎么老走神,原来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了?”
“我这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嘛~”江城委屈。
江采苹半叉腰,小锄头在她手里随意的挥了半圈,划出特别好看的弧度来:“这不是你荒废修炼的理由!小城,你不要觉得如今百味宫捧着姐姐,咱们姐弟俩便可以无忧无虑了!你不可能永远依附着姐姐。我能带你进来,却不能替你修炼,你如果自己不立起来,哪一日姐姐出现意外,你也离死不远了!”
“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江城噘嘴,不高兴了。
“还有!”江采苹打断弟弟的话,“我的终身是否有靠,我心里有数,你今天回去给我抄二十遍心经,没抄完不许睡觉!”
有些话,江采苹不方便和弟弟说。
比如当今局势,比如她自己的人生规划。
她把厨修之道当做毕生追求的至高理想,对于男女情爱没有半点儿绮念。
她想要站的更高,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什么终身大事!
就在江城想要撒娇,求姐姐“网开一面”的时候,艳阳高照的森林上空忽然弥漫出一片深灰色的云幕。
风呼啸着在林中吹过,江城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要变天了,快回去。”江采苹把锄头往腰间一别,拉着弟弟的衣领子便往回跑。
江城跟小鸡似的被拖着走,一面小跑一面抱怨道:“不就是要下雨了吗?至于这么着急?姐姐不是会避雨的法术吗?”
江采苹脚下一滞,脸色煞白。
是啊,我会避雨的法术!
可为什么心里会生出逃离的念头来?
一场大雨而已,怎么就害怕起来了?
江采苹心头不安,没有跟弟弟解释,继续拉着他往回走。
却在路上遇见了一个熟面孔:“苏权?你怎么会在这里?”
飞仙阁和百味宫相去甚远,闲逛是不可能逛到这里来的。
苏权有些惭愧,叠手一揖:“江姑娘,苏权是来投奔你的。”
“啊?”江采苹表情可谓精彩,“我还没有到声名远播的地步吧?”
“实不相瞒,自从游笙仙子身份暴露之后,我在飞仙阁过得很艰难,况且宋公子说过,飞仙阁的功法不太适合我,思来想去只好另觅宗门。是以厚颜来此,希望江姑娘能收留。”
游笙仙子的事,江采苹也略知一二,只是有些奇怪:“她是魔门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从前便屡遭排挤,多得游笙仙子照看,所以……”
苏权没有继续说下去,江采苹却明白了,便说:“我可以帮你引见,成不成要看你自己。”
“苏权感激不尽!”
“快走吧,一会儿该下雨了。”江采苹招手。
苏权紧随其后,可刚走两步,觉忽然感到头晕目眩,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江城也是如此。
江采苹正要拉弟弟起来,却也忽的倒落在地,须臾便不省人事。
而周遭,诡异的风在呼嚎着,天越来越黑,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似的。
妖兽焦躁地用头撞击树干,飞禽纷纷回归巢穴,鱼虾争相钻进泥里。
红莲君和昭吾君站在高处,心弦紧绷。
倏然!
天空闪过一道紫白之光,昭吾君和红莲君对视一眼。
开始了!
劫云几乎铺满了整个天空,应劫者修为越高,其劫云覆盖的范围越广。
悬针公子倚在西陵水镜的白玉柱边,眼神冷静的看着黑压压的劫云。
手中的镇魔印在微微发颤,悬针公子掌心覆上,安抚它的躁动。
姚阙也感受到了东府的异常,她的小儿子叶林正拿着一本心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心上涌现强烈的不安,姚阙不由得捂住胸口。
“他们又要在同一天渡劫不成?”姚阙自问。
就在此时,夜阑体内的灵力已经到达临界点,宋惜时和叶川都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而在南山,小绿最先感受到来自天劫的地气压制。
接下来便是小金,他身后的金发仿佛是从阳光里剪下来的一缕金辉,在这黑压压的雷劫之下,显得格外亮眼。
此间主人从朝夕境归来,神色从容地看着眼前即将渡劫的两只灵宠和一位道灵,淡淡地笑了笑,还把藏钩馆里的摇椅搬出来,悠然地看着阿金他们。
阿金自然也察觉到少年王者的回归。
他和舍业的对话避开了少年王者,也不知会不会被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打岔。
察觉到对方没有动作之后,阿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渡劫这种事,一旦被外力打岔,轻则受伤失败,重则灰飞烟灭。
须臾!
一道紫光落在南山,绿衣小姑娘蓦然睁眼,用阿金教的办法生生接住了第一道雷劫。
少年王者立即在藏钩馆和歪脖子树上套了一个防御法阵。
这里可是聚集了三位渡劫者,一不小心,整个南山都会崩塌。
紧接着,无数雷劫先后落下,在这边几乎融入黑暗的大地之上,映照出绚烂的紫光。
魔门八百余众,加上仙门八百余众,以及南山的三位。
整个大地上,同一天,几乎同一时刻,千余应劫者与紫电相接。
壮阔、震撼。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千余雷劫接连落下,无论是大地还是海洋,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沐云体内气海翻涌,她坐在雕刻了曼殊沙华的大君宝座之上,指尖微微发颤。
大殿之上,是北狱一众长老。
叶川的计划并没有告知魔门四宗,所以北狱除了知道无情海那群大佬都被调走以外,一无所知。
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狼狈之态。
沐云当机立断,回忆起宋惜时给他写的曲谱,拿出白玉笛,以笛音安抚北狱弟子。
她对白玉笛的掌控还不算熟练,但也足以将整个北狱笼罩在笛音之中。
而在北狱之外,一眼活泉骤然干涸,并伴有白色烟雾冒出,周遭草木如遭火刑,干枯衰败,没有一点儿生机。
再远些,是一条大河,河水从上游断流,且以一种诡异的状态蒸腾成升空的白烟,河中鱼虾死了一大片,腥味儿立即飘远。
大河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林,林中有妖兽。
葱茏绿树霎时枯萎,妖兽呲着獠牙,凶恶的兽眼中闪过猩红色的光芒。
喉咙里发出渗人的低吼,妖兽口鼻间喷出白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嘴咬向身边的幼兽。
幼兽惊鸣,瞬息之间血流如注,生机尽断。
杀戮不止在此。
几乎是从第一道天雷落下来之时起,整片森林便陷入了极度疯狂之中。
所有的凶兽飞禽开始无差别攻击,一时间,血腥味伴着树木枯败的腐朽味直冲云霄。
躲在山林中的柴红叶只觉心绪翻涌,头痛欲裂。
他抓着膝下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倏然!
他体内迸发出一片灰色的雾气,柴红叶仰天长啸,双目血红。
发冠飞散,青丝垂落。
霎时风过,发白如雪。
柴红叶还来不及反应,便因力竭而晕厥。
他身边刚好是一处古坟,大抵是年岁太久,又无人祭拜,如今只剩下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坟包。
就在柴红叶晕厥之后,小坟包忽然开始松动,一只白色的手骨从泥土中钻出来,咔嚓一声捏碎了一块长满青苔的鹅卵石,吓得柴红叶的师兄仓皇逃离。
天空中的雷劫还在继续,天色暗如夜幕。
可那“夜幕”之上,竟恍惚间有一金一银两色圆盘半隐于劫云之中。
悬针公子顿时大惊:“日月同天!”
西陵水镜受到千余雷劫的影响,原本清澈碧蓝的池水竟鲜红如血,周遭白绢飞舞,丝毫没有素日仙气袅袅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有妖邪鬼怪附于白绢之上,正欲杀人饮血。
拥有绝对强悍护宗大阵的锦华毓界尚且如此,其余中、小型宗门所受的影响必然不小。
悬针公子心中默默为百味宫担心起来。
北冥仙宗好不容易培育的星木受雷劫的影响,星木果颜色暗淡,竟有趋于灰败之势。
冰寒的北海狂风卷巨浪,在锤击般的咆哮声中冲垮了大片的土地,海中鳞族也如山中兽禽一般,开始相互厮杀。
一时间,北海一片血红。
东岸火山频频喷发,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天边星河若现,却非素日所见之光。
那一颗颗猩红的星星像是一双双恶魔之眼,贪婪地注视着大地上的所有生物,等待着他们的死亡。
南宣府下起了大雪。
大雪纷纷扬扬,压垮了无数农作物和房屋,意识尚存的普通人们只能瑟缩地躲在残垣断壁之下,相互慰藉。
姚阙感到一阵头痛,她眼中的东府院落竟霎时物换景移。
眼前是一片令人心生寒意的红,叶原身着喜袍缓缓朝她走来,眼中带着高傲和不屑。
姚阙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姚阙,还只是一个颇有点儿小聪明的单纯贵女。
她大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你滚!你给我滚!”
被姚阙困在藏书阁中的顾疾也霎时呕出一口鲜血,他双眼迷离,隐约间,只看见桥头一个红衣白裙的姑娘,手捧一大束的蔷薇,不知在等谁。
忽而,风一吹。
姑娘的帕子被卷走。
她就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轻巧地蹦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张绣了蔷薇花的姜黄色丝绢。
顾疾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可爱。
顾明允正被他驯化的鬼魂追着打,受雷劫的影响,他的摄魂之瞳仿佛失去的作用。
这时候,一柄银色龙纹长殳落在他面前,那个他从来都不喜欢的顾明酉替他打散了其中最凶的那只鬼魂,并敏捷地将他往怀里一带,然后飞去了一处结界之内。
结界中,叶林正在啃苹果。
姿态轻松,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大变的天地气息所影响。
看到顾明允之后,还从身后拿出一只红苹果递给他,说:“你要吃吗?”
顾明允惊魂未定,只是摆摆手。
叶林混不在意,用铁钳子掏了掏身边的火堆,成功从里面掏出几只烤土豆,吹干净泥灰后,又往顾明酉手边递:“二哥,你吃吗?”
顾明酉面带愁色,摇摇头。
叶林放下半块苹果,开始吃烤土豆。
可就在他刚刚剥开土豆焦脆的外皮的时候,手中的土豆顿时化作一坨泥土,叶林手上一抖,不小心将泥团子捏碎,泥渣掉地到处都是。
顾明酉和顾明允自然也注意到这个变化,顿时面面相觑。
这个结界筑建地格外巧妙,可以完全隔绝外界混乱的气息。
可叶林手里的土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成为一团泥呢?
叶林还不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朝两个哥哥抱怨道:“你们使的障眼法?还我土豆!”
就在此时,叶林放在旁边的半块大苹果也逐渐缩小,然后变成了小林檎。
“不是我们。”顾明酉说。
顾明允则伸手去拿那半块小林檎,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后,格外认真地看着顾明酉:“没有灵气残留!”
顾明酉皱眉:“东府的果子,都种在灵力充沛的果园之中,从发芽之日起,便开始吸收灵气,怎么可能没有灵气残留?”
然而,顾明允显然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叶林一脸懵懂:“要不我们去找大哥或者宋惜时,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顾明酉摇头:“现在还不能出去!这个阵法也不知能坚持多久,外面的人受剧变的气息影响,都有点儿不正常。”
顾明允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这个阵法哪儿来的?”
叶林说:“宋惜时给我防身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