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狱,清颐池。
沐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只鱼竿。
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一株灵植。
生在云雾缭绕的高崖之上,日日看着太阳起落、星辰变幻、月娥圆缺。
他孤独地在那里活了很多年,直到一名白衣青年来到他的面前,指着自己,对身后的另一名青年说:“师父,我喜欢它!”
青年的师父缓缓走进,沐渊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无比精纯的灵力,他说:“那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从那天起,这里开始有了人迹。
那个指着自己说喜欢的青年会时常在树下修炼,还会爬上枝头,去摘金灿灿的叶子。
又过了很多年,青年带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孩。
沐渊的意识一直很混沌,直到他看到那个小孩才真正清醒。
宋惜时!
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小孩。
沐渊这才明白,那个总是来树下修炼的青年,就是宋惜时口中的“大师兄”。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他!
沐渊心头涌现一股强烈的失落,但脑中迷蒙的一切似乎又因此破开了一道口子。
霎时间,万象澄明!
沐渊猛地睁开眼睛,身躯随之一颤,鱼竿在清颐池中啪嗒打出一阵水声,涟漪一圈圈散去。
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只有快速的心跳回荡在意识里。
半晌,沐渊才真正回过神来,眼眸往池水中一瞥,正好看见了水中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猛然转头:“阿旬!”
江旬微微颔首:“你现在,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吗?”
“我是沐渊。”
“那就好。”江旬说罢,转身便要走。
沐渊却腾身站起,三两步拦住了江旬的去路。
他盯着江旬毫无波澜的面容,希望从他眼中看出一点点不同的表情。
可江旬沉默漠然。
“对不起!”
江旬似乎并不打算跟他叙旧,只说:“弘光真府被你们攻陷,儒门子弟四散,仙门正在准备反攻,你若不让开,我回去就说不清了。”
沐渊有些讪讪地,不情愿地挪开身体,见江旬走的毫无留恋,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不该有的念头。
他想要把江旬留在北狱。
他想要切断江旬的一切后路。
可终究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江旬越走越远。
他不舍得让江旬遭受仙门非议。
不舍得让逼他放弃自己的立场。
回到芳羽林,查看了宗门个的情况下之后,江旬又去了锦华毓界。
潇湘弱水。
“前辈!”江旬叠手一揖。
拂雪坐在一方棋盘边,自己与自己对弈,见江旬来了,便招招手,说:“来,咱们下一盘。”
“是。”江旬走到拂雪对面坐下,大略看了一眼当下的棋局。
黑白棋子正在厮杀的阶段,且双方实力相当,难舍难分。
“多谢前辈指点,我的朋友已经恢复清明。”江旬拿起白棋,轻轻落下。
拂雪莞尔:“小事。”
“可是,晚辈一直不明白,没有法则真言,怎么可能轻易篡改修者的记忆?”江旬疑惑道,“修者的心念本就比一般人澄明,想要改变他的认知,而不被原有的魂体所排斥,根本不可能。”
只有法则真言才能做到。
可沐渊的情况,又不像是被法则真言所影响。
拂雪前辈也说不是。
江旬想不通,那个人究竟是用什么办法,改变沐渊对本我的认知的。
拂雪也落下一子,随即轻松写意地从棋盘上拿走三枚白子:“很简单,你听过魂魄融合吗?”
“前辈的意思,是可以用特殊的办法,把两个不同的魂体融合在一起?”
“差不多,不过那人的手段更直接。”拂雪示意江旬走下一步,江旬看着略显弱势的白子,皱眉思索了很久,才把棋子放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拂雪接着又落下一枚黑子,直接吃掉了江旬后方的七枚白子。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犹豫,仿佛早就知道江旬会走那一步,就等着对方入彀。
一面捡拾棋子,拂雪一面说:“若我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把你的朋友当做了试验对象,而试验的目的,就是用最简单的办法,做到万无一失的魂体融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旬问。
拂雪微微摇头:“或许是真的想要融合魂体,又或许……他只是想要把这个讯息迂回地传达到外界,让我们自以为,看清了他的目的,以便于替他真正的目的打掩护。”
江旬越听越迷糊,心头犹如一团乱麻。
拂雪笑了笑:“无论如何,这件事与你没有多大关系。”
江旬却不认同:“对方如此煞费苦心,必然是有极大的目的,我们不可不防!”
“他的目的,只在宋惜时。”拂雪笃定道。
“那前辈为何不早做防范?”
“不需要。”拂雪缓缓说,“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
“对方如此强大,万一宋惜时不敌呢?”
拂雪眼神微暗:“我不能插手,否则他一定会死。”
“晚辈听不明白。”
“你无须明白。”拂雪袖袍一挥,棋盘上黑白棋子各自分明,残局被打破,棋盘上空无一物,“这是他的选择,谁也无法帮他。想要活,就必须远离死亡。”
拂雪的话,令江旬越来越疑惑。
生和死,本来就是对立的。
远离死亡,自然会活着。
这是一句废话。
也是一句空话。
因为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
末了,拂雪微微笑出了声,重新捏起一枚黑子,落在白玉棋盘之上,棋子与棋盘之间发出清脆的铿鸣,拂雪说:“这是一盘新棋。”
这盘新棋与以往都不一样。
它究竟是重蹈覆辙,还是走出一片新的天地。
尚在未知之中。
小徒弟啊~
生和死,你会如何选择?
为师很期待你和小紫龙的相遇。
至于小紫龙……
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呢?
是要将自己和小徒弟融合,还是直接吞噬了他?
又或者,被我的小徒弟反噬呢?
时机,快到了吧?
郁山那边应该也准备地差不多了。
至于我的老朋友,你会什么时候再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