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魏无脑
碧野悠云2020-05-28 11:423,237

  阴山南麓,黄河北岸,有一座小小的边墙城。

  十八年前,魏戊辛和一万七千边墙人被迫离开边墙城。那时魏戊辛十二岁,人说他是百万亡魂怨气所结,是注定要祸乱天下的魔头。戊辛却并未想过祸乱天下,他的梦想不过是攒够六十两银子,四十两用来买房,二十两用来娶孙三淑。

  十八年后,魏戊辛孤身一人重回边墙城。这时他三十岁,六国挂相,八国拜将。他已经没了梦想,因为明天就是承民元年七月十五,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死期。

  站在边墙城西城门外,魏戊辛感慨万千。

  十八年,弹指一挥间。

  这十八年里,他废立过四个皇上,揍过两个上流一等的佛主,睡过七八个上流二等的飞仙,骂过五六个上流三等的圣贤,至于上流四等的王公、上流五等武将、上流六等文臣……更是得罪了不计其数。

  却也与无数下九流成为生死之交。

  按理说,此生该无憾矣。如今重回梦开始的地方,可以心无挂碍的静静等死。

  “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身后,一个士兵大呼小叫的朝魏戊辛跑了过来。

  这句“指挥使大人”,使戊辛的思虑重回十八年前那个晚上。

  “指挥使大人!指挥使大人!”门外传来此起彼伏、杂乱无章的喊声。

  魏戊辛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来。他先不理会门外的喊声,因为面前的榆木桌上,一颗刚刚煮好的羊头和一盘子榅桲,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

  门外喊声越来越急。

  魏戊辛喝道:“半夜三更,鬼叫什么?候着!”

  门外立刻鸦雀无声了。

  他爹魏无脑不禁啧啧称赞:“我儿装起官来,有模有样。”

  魏戊辛这才将目光从羊头上,移到他爹头上。只见他爹正跪在桌前,隔着桌子与羊头,躲避着他娘的目光。他娘魏陈氏坐在桌后,隔着桌子与羊头,怒视他爹。

  魏戊辛一边伸手去抓榅桲,一边问他爹:“爹,你又惹下了什么大祸?”

  话音未落,一把腰刀袭来,正砍在戊辛的手和榅桲之间。伤痕累累的榆木桌上,顿时又多了道新痕。戊辛吓得急忙缩回手。

  魏陈氏骂道:“你这不长进的小厮,祭品怎敢乱动?”

  彪悍的娘,古往今来,常常有之。但动不动就动刀的娘,亘古亘今,未闻未有。唯独边墙城中,当娘的砍儿子,一天里顶少也有个五次三番。

  砍不死,算历练,越砍越强。砍死了,是儿子没用。没用的儿子,早晚会被砍死。自己砍死,起码落个全尸,好过被鞑靼人砍死,首级是肯定找不回来的。

  这般民风,其实未免过于彪悍,而且不通情理。可细说起来,却也是无奈之举,这主要和边墙城的地理位置有关。

  边墙城位于黄河北岸,阴山南麓,紧傍昆都仑河,与石门相对。

  石门,历来被称为阴山的咽喉要道。鞑靼人若想过阴山,非走石门不可。边墙城的职责就是,不许鞑靼人走石门,给多少买路钱都不行。

  尽管皇汾与鞑靼是以黄河为界,那阴山本就归鞑靼人所有。但边墙卫仍倔强的不许鞑靼人过阴山。

  为此,双方常有冲突。

  鞑靼往往人数众多,虽以女军为主,但到底是正规军。作为边墙城里唯一的军队,边墙卫只有将户三员,军户五千六百二十七,比起鞑靼军动辄几万的规模,显然少得可怜。边墙卫能将鞑靼人挡在阴山北麓十二年之久,此地彪悍的民风民俗,居功至伟。

  每当鞑靼来犯,人人呼老父、唤娇妻、携幼子。上至七十老翁,下至十岁孩童,皆能披甲执器,随军上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割鞑靼人的脑袋去谷王府换钱,是边墙城一项重要的财政收入。可惜鞑靼人近几年学乖了,改为以骚扰城外百姓、糟蹋庄稼为主,拒绝正面交锋。

  这种下流战术,让边墙人怒气更盛。怒气越盛,民风也就越发彪悍。比如魏陈氏,以前只是刀不离身而已,现在睡觉都要搂着那把刻有自己名字的腰刀,随时随地一副要割人脑袋的架势。

  魏陈氏这把腰刀堪称阴魂不散,被敌人缴获过,被魏陈氏弄丢过,也被魏无脑盗卖过,更被戊辛偷偷丢弃过。可不管它因何种原因失踪,第二天总会以鬼神莫测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魏陈氏腰间。

  这把刀,注定是戊辛的童年阴影。

  当下,魏陈氏收起戊辛的童年阴影,给了戊辛一个怒目而视。

  “祭品?”魏戊辛作恍然大悟状,跟他娘嬉皮笑脸道:“哦!我倒忘了,今日是祭谷山的日子。我还以为是娘买来给我庆生的。”

  十二年前的今天,是戊戌年七月辛亥日,魏戊辛恰好出生。那一天,发生了很多大事,所以他爹给他取名魏戊辛,说是为了铭记。戊戌却觉得,他爹纯粹是为了省事而敷衍,毕竟凭他爹的脑子,大概想不出也懒得去想更高明的名字。

  年年今日,都是边墙人祭谷山、拜庆王的日子。在如此重大的日子里,魏戊辛的生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除他自己外,没几人记得。魏戊辛是想提醒他娘一下,今天好歹是自己生日,能否赏个榅桲吃?

  他娘回以一个横眉立眼。

  魏无脑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暗道万幸:“婆娘的火气,转移到儿子那里去了。老子养了你十二年,今日正是该你尽孝的时候。”想到这里,魏无脑决定添油加醋一番,彻底让儿子沦为替死鬼:“你这厮,不怪你娘恼你。你今年已经十二岁,还不思长进,整日带着一帮丫头小厮,到阴山上鬼混。那鞑靼人常在阴山上砍树打猎,若是被他们遇到……”

  魏无脑一开口,魏戊辛就知道他要李代桃僵。魏戊辛生来不具备舍己为人的高尚品质,跟亲爹也不行,他急忙打断魏无脑:“怎是鬼混?你每月的俸粮,都胡乱给别人,弄的家里常见不到一粒米。多亏我不顾生死的带着部下们上阴山,打些獐兔麇鹿换钱养家。”

  眼见儿子不肯舍己为人,魏无脑决定损人利己:“没他娘扯淡!兔子毛也不见你一根,还敢说养家!?你……”

  魏陈氏猛地一拍桌子,吓得魏无脑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魏戊辛掩嘴偷笑。毕竟是亲父亲子,魏戊辛很清楚他爹今天为什么跪在这。他爹魏无脑,名副其实,常做些无脑而仗义之事。今日该是发俸粮的日子,他爹两手空空,跪的如此卑微,显然是把俸粮又给了别人。所以他一句话,便将他娘的怒火重引回到他爹身上。

  果然,魏陈氏怒问魏无脑:“粮呢!?”

  魏无脑刚还跟儿子凶巴巴的,面对妻子,立刻笑容可掬:“你且莫生气,容我细说。”

  魏戊辛不听也知道他爹要说什么,翻来覆去不过是谁家又遭了难、遇了灾,于是他爹又无脑而仗义的帮了忙。戊辛听腻了,实在懒得再听。他打个哈欠,然后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不成丁的男男女女,他们见到魏戊辛,参差不齐的作揖:“拜见指挥使大人!”

  魏戊辛背抄双手,“嗯”了一声。

  魏戊辛这个指挥使,是他自封的。他当然不是边墙卫的指挥使,他的卫,叫戊辛卫,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规机构。

  他的部下,满打满算十六个,九男七女,全都是十五岁以下的不成丁。至于成丁,要么袭承父辈的军籍做了正规军,要么另谋生路,没时间跟他鬼混。

  魏戊辛借用边墙卫的军律来严格要求部下们,倒也将他们调教的有模有样。

  就是这作揖,永远都作不齐。

  魏戊辛抬头看了看天色。七月十五,月满之时,照的四野通亮。繁星万点,越添光华。戊辛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是什么时辰,索性问道:“什么时辰了?”

  戊辛卫的狗头军师张栓驴急忙凑上来,答道:“指挥使大人,刚打过鼓,子时了,该轮到你家祭谷山。”

  魏戊辛回头,对他爹娘说道:“爹,娘,已经子时了。”

  魏无脑正忙着辩解,没空搭理魏戊辛:“按例今年是刘东海屯种。他那一分地,该征十四石粮。他交不出,司里又催的急。他四处告借,可谁有余粮借他?他无可奈何的,要把儿子卖到谷王府去做太监。他家四代单传,就那一个儿子,还指望传宗接代呢。我们同生共死的兄弟,哪忍心眼睁睁看他将儿子卖做太监?”

  魏陈氏抬头看了看戊辛,叹气道:“你不忍心看他儿子去做太监,只好你儿子去做太监。”

  魏戊辛不由夹紧了双腿,问他娘道:“娘!我,我家还不至于穷到那个地步?”

  “我家比他家,也不过多石粮罢了,如今你爹把那石粮给了他,我家又比他家多的什么?”魏陈氏盯着魏无脑说道。

  戊辛看向魏无脑,摇头不已。

  此时,孙旗官大步而来,推开戊辛卫,冲魏无脑喊道:“无脑,你怎地还不起行?咱这一旗,就等你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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