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岳如饴端了水，替脸上满是眼泪鼻涕的辉哥儿洗了一把，又帮齐娘子净过面，安抚了几句之后，这才抬脚走到门外，进了前头的铺子。
药铺里一片狼藉，临街的几扇木门倒在地上，有一扇都摔得裂开，想来方才那声炸响，便是来自于此。
屋里此时或坐或立，围着不少人。至于牙保同他带来的那几个，被徐府管事领着人押在门外廊上，这回早不见嚣张，个个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齐子山看诊的桌案倒还结实，被扶回了原处。桌案边，徐侍郎坐在方才被岳如饴用来顶门的破圈椅上，一脸阴沉地盯向地上跪着的徐清。
屋里这会儿没人说话，因着徐侍郎神情不爽，显得气氛压抑。
徐邦庭单手叉腰，同岳琛一块站在徐侍郎身侧，大概听到岳如饴的脚步声，转头看了看。
“哎哟”一下，有人叫了声。
这动静是从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药柜那边传来，岳如饴望了过去，原来是不知在忙什么的齐子山手撑着散架的柜台，想要站起，却力有不殆，一下瘫到地上，随后便倒了。
岳如饴刚要上前，岳琛已跑过去，从后头抱着齐子山的肩，费力地将他扶坐了起来。
“总算找着了，就这几根上等人参，值我大半家当！”齐子山居然还在乐，举着手里的东西，给岳琛瞧。
“这是什么呀？”岳琛显然不识货。
这会儿还能笑出来的，大概也只有齐子山了。岳如饴心里一叹，走了过去，在地上寻了半天，找着一只锦盒，接过齐子山手中人参，替他收好了。
“大人，这几人如何处置？”管事向徐侍郎请示。
“无需问我！”徐侍郎大喝了一声。
“阿兄，不如……咱们回府里说？”徐清拿眼偷窥徐侍郎，脸上尽是心虚。
岳如饴这会儿打量起了徐清。事隔数月，此人倒变了些样子，看着白胖了不少，一身宝相花纹织绵大襟袍，头戴四方帽，帽上居然还插了枝翠花，一副浮浪之相，身上那点本就不多的书生气，早已一扫而空。
徐侍郎似没听到徐清在说什么，倒看向齐子山那儿，随后目光又落到岳家姐弟身上，略顿了顿，侧头对徐邦庭道：“庭哥儿，送琛哥儿姐弟回府，若是见到岳将军，代我致歉，今日让孩子们受了惊，得空我亲自登门谢罪！”
徐邦庭回了一声“是”，朝着岳如饴那边递了个眼色。
岳如饴却不肯走。虽然他们在这儿未必帮得了忙，可若是撤了，齐子山就成了孤家寡人。万一人家联手对付他，齐子山可怎么办？
低头想了想，岳如饴走到徐侍郎跟前，先是福了福身，随后在屋里寻了一只凳子，与岳琛一块，将齐子山搀过来坐好，这才开口问道：“齐大夫，您看那些人，该当怎么处置？”
徐侍郎听到这一句，抬眼看了看岳如饴。
“报、官！”齐子山怀里抱着锦盒，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齐子山果然命硬，开始都昏过去了，后头徐府来了人，给灌了几口水，到底醒了过来。等听说徐侍郎随后便到，齐子山硬是不让人替他整治伤口，连血乎乎的衣裳都不肯换，就说要让“徐爷的兄弟”好好开一开眼。
“烦请管事大叔，帮咱们报官！”岳琛立刻喊道。
“放肆！”地上徐清立马喝道。在徐侍郎跟前，他能伏低做小，却怎么能容岳家这对小姐弟踩他一脚。
岳如饴索性转过身，看向地上徐清，不客气地道：“徐清，你身为读书人，却不知礼义廉耻。为了逼走房客，唆使牙保软硬兼施，一计不成，又让人前来打砸，以势压人。这会儿把人家药铺都毁了，徐大人全瞧在眼里。听说这条街铺的租客，只要配不上徐爷你的身份，就得被轰走。若是不听，徐大人的旗号便被打出来，倒是全然不在乎徐氏百年来积下的清誉。请问，到底是谁放肆？”
“小小年纪，牙尖利嘴，还敢以下犯上，岳震那等武夫，竟是这样教你们的？”徐清被气得从脸红到脖子，竟一下子站起来。
“以下犯上？”岳如饴怼了回去：“你还好意思充什么长辈，在岳家人眼里，你不过是个寡廉鲜耻的小人。”
“对，是小人！”岳琛跟着骂。
徐清大概气急，猛地蹿了起来，徐邦庭叉着腰过来，挡在了姐弟俩跟前。
“跪下！”徐侍郎喝了一声。
徐清先怔了怔，见徐侍郎瞪着自己，赶紧又跪了回去。
管事迟疑地问道：“大人，您看……”
岳如饴方才都说到那份儿上，徐侍郎显然听明白了意思，此时摆了摆手，道：“齐大夫是苦主，任由他发落。”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让人去官府报信。
岳如饴却多想了一层，看向齐子山：“齐大夫，您是只打算告牙保他们，还是要寻出幕后指使之人？”
徐清眼睛眯了眯，瞧向岳如饴，恶狠狠地威胁道：“说话小心些，岳震命已不久，他日若犯到我手上，定活剥了你们！”
一个小身影猛地窜上前，朝着徐清脖子处狠踹了一脚。
岳琛武功不是白学，虽如今力气尚小，不过对准的却是徐清软肋。徐清完全没有提防，这下直接侧倒在地，疼得抽了好几口凉气。
“琛哥儿，”岳如饴走过去，拦住了还要上前再踩几脚的岳琛：“今日侍郎大人在此，但能讲理，咱们便讲理。”
“徐清，”徐侍郎猛地一拍桌子：“你、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
徐邦庭此时离徐清最近，可瞧着自己五叔摔到地上，他也不去扶一把，反倒在那幸灾乐祸地瞧着。
“这俩孩子因岳氏之事，早对我怀恨在心，”徐清对着徐侍郎，诉起了委屈：“阿兄，今日他们与这郎中合谋，只为陷害我。”
“徐清，你这装神弄鬼的一套，莫非是向那……自己跳了井的吴氏学的？”岳如饴冷不丁刺了一句，特意把“自己跳了井”五个字，咬得极清楚。
徐清还在惺惺作态，听到这句，整个人便冻住了。
又瞪了徐清一眼，徐侍郎走到齐子山跟前，朝他拱了拱手，商量道：“本官这没出息的五弟，今日罪当不赦，不如这样，这屋子便赠予齐大夫，徐清日后也再不会来骚扰你，不知齐大夫意下如何？”
岳如饴听出了徐侍郎背后之意，还是想让齐子山放过徐清一马。
齐子山抬头看了看徐侍郎，咧了咧还沾着血迹的口，冲着人家道：“徐大人倒是明理的，不过此事乃是我与徐清的恩怨，与您无干。”
这就被拒了，徐侍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齐子山斜了徐清一眼，继续道：“刚才徐公子便在场，自然看见了，那帮人可不仅仅砸了我这药铺，将在下打得半死。后头他们还打算冲到后院，将我那瘫在床上的娘子拖出来羞辱，差些连徐公子和如娘也受了连累。他们连妇孺都不肯放过，良心早被狗吃了！就算我肯罢休，大人何以保证……徐清这等狠毒之人，会突然又生出了良心？”
瞧了齐子山片刻，徐侍郎显然词穷，想了半天，道：“齐大夫说的不无道理，那就将徐清一并报官，既然他犯下大错，自是要担起责任！”
“阿兄！”徐清还在地上趴着，这下惊得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