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沫幸运地躲过了机场,却没有躲过自家门口。
从车库坐电梯上来,门一开,席沫差点就被抢近来的话筒撞伤了唇角-各路娱记争抢着挤到了电梯门口,挤到了她面前。
这场景仿佛是几个小时前金鼎的重演,席沫当场黑了脸。
芸子很尽职地挡在席沫跟前,大声宣布,“席小姐稍后会有声明发布,请稍等。这里是私人住所,不是公众场合,请不要扰民,请大家尽快离开。”
哪里有人肯听?
不光没人肯听,还有人顺着芸子的话头提问,“请问你现在代表天成传媒还是代表席小姐?”
“我们听说你摔了天成的工牌,是已经辞职了吗?”
“这是席小姐的意思还是天成的意思?”
“席小姐依然是天成的艺人,还是已经解约?”
“请问席小姐与天成凌董是什么关系?”
席沫一声冷笑,“什么关系!哼!”
她口气稍稍松动,立刻就有话筒迫不及待地簇到她唇边。
“请问到底是什么关系?”
席沫唇边的笑像冬天的冰花,毫无暖意,“我跟他,只有一种关系-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个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转告凌厮天!”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是他,我就是我,路人!现在,仇人!仅此而已!”
口快一时爽。
席沫后来为这句‘路人仇人’吃了无数苦头,当然,在有些人眼里,那不是苦头,是甜头。
她每每想起这一段就痛不欲生:意气害死人呐!那些死板板的娱记们还真就一字不改地转给了凌厮天,不知道她是说着玩的么!害得她……一言难尽。
逞口舌之利后的席沫有点小后悔,她低了头往电梯外迈步,席染挽着她,纪凌诚和芸子在前头伸臂挡开娱记,一步一推挤,硬生生从人丛里杀出一条回家路。
2102,是席沫在这栋公寓的住所,景致好,窗外满眼翠色,一湾长江水,开窗就是一江风。
席沫开门就呆住了,“姆妈?”
屋子里,她的大幅剧照墙边,席家姆妈一脸寒霜坐在沙发上。
席染听到叫声,吓了一跳,赶紧关上门,把娱记们关在门外,“妈-妈?你不是在家吗?阿爸呢?没来?”
室内不光有她们的妈妈,还有从小跟她们一起长大,关系亲近的罗速和他的女友陈然,几个人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席沫。
看见自己姆妈,席沫一直端着的架子彻底崩溃,她眼泪连绵不绝滚下来,“姆妈-”
她奔到席家姆妈面前,跪伏在席家姆妈膝头大哭,“姆妈,我说不清,我冤死了……”
母亲的怀抱总是最温暖的,席沫在席家姆妈怀里痛哭不止。
席家姆妈眼圈微红,抚着席沫头发,“当初叫你不要演电影电视,跟着染染好好唱戏,你不听,倔,现在知道了?名啊利啊,富贵热闹,哪儿有天下掉下来的?抛头露面,你当是容易?总是不听我的话。”
席沫哭得抽抽噎噎,脑袋在席家姆妈膝上磨了又磨,“我以后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都听我的你就不是沫沫了!我还不知道你?哭完这一场,脸还没擦干,你就还是原样!死倔!起来!去喝点粥,家里带来的米,熬了好久,在炉上温着……瘦得,拴根绳子就能放风筝!”
芸子机灵,听到这话赶快跑到厨房,叮叮当当碗筷一阵响,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姐,可以吃了。”
娘俩默默垂泪,没人理会芸子。
席染默不作声扯开席沫,找了毛巾给她擦泪。
擦完泪的席沫很不好意思,她一脸羞赧,“罗速哥,然然姐-”
她转头唤芸子,“这样素着脸怎么见人?快来补妆。”
席家姆妈又是气又是笑,“一会人脸一会狗脸……半夜三更补什么妆?快吃去!”
罗速陈然都笑起来,罗速在席沫头发上一揉,“哭得丑死了,快别哭了,奖杯什么的,都是浮云。以后要拿到你手软……有什么要帮忙的,跟哥说。”
他站起来告辞,“阿姨我们走了,沫沫平安回来就好,你别太担心……凌诚,你在这呆会?芸子由我们送。”
这安排十分妥当,兼之时间太晚,席家姆妈也不强留,吩咐纪凌诚送他们出了门。
屋子内就剩下娘仨儿。
“油老鼠,吃不吃?”席家姆妈问席沫。
席沫眼睛一亮。
油老鼠,席沫小时候的爱物,一种家乡小吃,薄面皮摊上炒熟的豆芽或者萝卜丝,辣椒葱肉丝随意,捏合成老鼠形状,下油锅炸到金黄就得。
因为形状像老鼠,又下油锅滚过,都叫它油老鼠。
席沫小时候超喜欢吃这种小吃,但她好久没吃过了,立志从影就没吃过,更别说真正从影后-油炸食品,高脂肪高热量,不利于保持身材。
可是今天……
“吃!”
油老鼠很快上了桌,不止油老鼠,小笼包,煎饺,甚至家里带来的青团,一样一样端了上来,再配上白粥,几样素食小菜,丰盛得很。
席沫揪了点油老鼠皮,慢慢放到唇边,咀嚼两下,住嘴,又像是回味又像是感叹,鼻孔一抽一抽地,泪珠子又下来了。
席染看得笑,“你看你那个怂样。快吃吧,姆妈的一片好心……我想吃还不让。”
她刚才准备替自己拿个小笼包子,被席家姆妈拦住,“半夜三更不许吃东西!”
席沫白她一眼,看了看手中的油老鼠,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小包子也不碰,抿了两口白粥,放下碗筷。
“吃完了?姆妈呀,侬看看,都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自律,侬的小囡囡是有多优秀,啧啧……”
席末嘴角瘪成了一条弧线,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姐你笑我……”
席染拿右手心打自己左手背,“我错了我错了,你再吃点-”
她拈个小笼包子塞到席沫口里,“张嘴!就这一个,一整天没吃东西呢。”
席沫瞪着她,到底把小包子吞了下去。
“吃好了?”席家姆妈脸色不太好。
她起身离了客厅。
姐妹俩交换个疑惑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席家姆妈回来了,脸色阴沉,手里拎着个东西。
姐俩扫眼看见,一齐跳了起来。
席家姆妈手中薄薄一根小竹蔑片子,半寸宽,一尺长,紧紧攥着,脸色不善。
席沫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她啊地一声跳到沙发后头,扯着席染的后衣襟不放。
那竹片子姐俩都眼熟,那是席沫从前闹绝食的产物-当妈的拿来收拾席沫的家伙什。
当初席沫要进影视圈,席家姆妈不肯,她在家里闹绝食,席家姆妈拿这竹片子收拾她,把席沫的小腿抽得青青肿肿。
多少年的事了,姐妹俩以为再见不到这东西,没想到今天又-
席染躲在席染身后,心有余悸地跳脚,“姆妈你干什么呀,我又没错-”
席染拦在席沫身前,左一下右一下地挡住席家姆妈探出去的击打,“妈妈-明明是凌厮天的错,沫沫是冤枉的,她这么大了,好歹是个影后,你拿这个干什么呀,是凌厮天,妈妈-”
“我为这个?我不晓得她是冤枉的?影后?影后能做这种事?席沫你给我出来!你给我说清楚,别总是躲在染染后头!”
席家姆妈的竹片子气狠狠地往席染身后扑去,要去够打她身后的席沫,席染错眼没拦住,情急之下,手臂横挡上去,不出意料挨了重重一下,疼得她嗳哟出声。
席沫躲不住了。
她从席染身后出来,鼓嘟着嘴,“干什么呀又,我又做错什么了,要家教?是那个凌厮天不是东西好不好?是你的囡囡受了欺负好不好?变脸跟变天似的,谁跟得上你节奏啊,偏心眼!”
席家姆妈把一样东西往桌上丢,竹片子在桌上狠狠一拍,“自己看!”
一个厚厚信封。
席沫将信将疑,把里头东西抽出来一瞧,只一眼,她就像着火了似地,立刻把东西塞回去,封口一合,信封一收,收在心口,收得紧紧地。
“哪来的?”
她语调惊惶,面色煞白,三个字说得跌跌撞撞,显然吓得不轻。
竹片子抽打在桌上,很有些重,“哪来的?你就只关心哪来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做这样的事!不许做这样的事!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竹片子啪一下打在席沫手背,声音很是清脆,席染急扑上去,和身护住席沫,“姆妈你轻点!沫沫你干什么了?”
她又颤又抖地去掰席沫手指,试图拿到那信封,席沫扣得紧紧地,臂膀死劲往回收,不给席染看,双眼瞪着席染发问,“纪凌诚呢?纪凌诚呢?”
跟纪凌诚有关?席染意识到什么,脸上一白,“照片?!”
席家姆妈气得在席染背上抽了一篾片,“你也知道?你知道你不告诉我!两个死囡囡!”
席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席沫一向酸溜溜地说席染是姆妈的心头肉,这回,连心头肉都遭了殃。
席沫完全失了分寸,她摇着席染,“纪凌诚当初不是全买过来了吗?不是全烧了吗?怎么又有照片冒出来?他人呢?”
正好纪凌诚送人回来了。
席染给他开了门,没等他落座就急匆匆开了口,“凌诚,沫沫的照片又冒出来了,真要命!当年咱们不都买过来了吗,相机硬盘,连带手机电脑?怎么又冒出来了?你想想,是哪里还有遗漏?”
席家姆妈一掌拍在桌上,“凌诚,你也瞒着我!”
纪凌诚小心翼翼不敢坐,“妈妈,这件事当时是我处理的,不是有心瞒你,实在是那时候……”
他看看席染,“染染不想活了,你和阿爸都着急,我不想你们再烦心,就……没来得及跟您请示,是我做得不对。”
席家姆妈气平了些,“唉,也怨我们,那时候都在担心染染,没留心到她-”
她把席沫额头拍得一仰,“这死囡囡,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席沫还在不依不饶追问,“谁送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曝从前的秘照,那不是要置她于死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