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预还坐在遮阳伞下，倚着帆布椅，手臂搭在扶手上，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睨着不远处的拍摄场景。
席沫擦一把脸上的水，上前打招呼，“预姐-”
李预仰头看她，“哭了？坐。”
立刻有人在遮阳伞下添了一张帆布椅。
“受欺负了？”
李预举手过肩，不待她说什么，椅子旁边助理的纸巾就递到了她手中，她把纸巾塞到席沫手边，“擦擦吧。这圈子是这样的，捧高踩低，你现在在低谷，得受着。”
显然她误会了，但席沫并不打算解释。
席沫接过纸巾，将一整张脸都擦了一下，四月的天，很有些热，何况她一边哭一边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水。
“等你再次站在高处，一切都将不同。明白吗？”
“谢谢姐，我明白的。这种戳心窝的实话，我就当是安慰了。”席沫抹一把脸，露出点点笑意。
李预指着席沫，呵地一笑，“学过川剧是吗？这脸变得……演戏看着一般，当一颗开心果倒还马马虎虎。”
她很开心，难得地开个玩笑，“今天这场戏，赚不少吧？”
席沫也很开心，直点头，“嗯，好几百呢。谢谢姐。”
李预脸上没有表情，“嗯，真多……亏你愿意。不拍戏能死？”
李预转脸瞧席沫，像瞧着自家小辈，脸上有隐约的笑意。
在这样的女神面前，一向张狂的席沫偶尔还是懂得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我要说喜欢吧，底气又不足，预姐面前，哪有我说喜欢的余地？姐对演戏才是真的痴迷。”
“痴什么迷，我只会这个，不会别的。时间长了，也奇怪，倒像是长在骨头里，长在血肉里似地，怎么也离不了。就这样，离炉火纯青还远着呢，且得琢磨。你看人家，那演技……”
她眼波往小巷子深处一闪。
席沫过来的时候看到导演在那边，监视器也在那边，确定在拍戏，但人实在多，围成大半个圆圈，她不敢打扰，看不清是什么戏什么人在拍。
等她再看过去，戏已经散了，人群闪开，一个旗袍美女，一个穿着旧时代军服，面庞端正刚毅的中年男人从人丛里出来，相继往这边走来。
美女大概是新人，席沫不认识，中年男人么……
席沫不动声色，垂在身边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
“魏明伦，影视前辈，这部戏的男一号。上次金鼎，你见过的。”李预语气平淡，介绍着，她目光悠远散淡，越过魏明伦，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魏明伦，她岂止是见过？
她站起，像通常圈内后辈见前辈那样礼貌恭敬地打个招呼，“你好-”
魏明伦侧起十五度角瞧席沫，眼神迷茫，不认得的样子，李预嗤一声，“魏明伦，我不信你不记得……金鼎最佳女主。”
魏明伦恍然大悟，“噢，她啊，席沫，”他摘下军帽，摸了摸修整得有型有款的鬓角，“来拍戏？”
他看着席沫，很疑惑，“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合作过？”
席沫仰头看他，不卑不亢，“魏老师贵人多忘事，《鼓舞》，我们打过照面的。”
魏明伦看向李预，“你看这缘分，我说这么面熟……你拍完了吗？拍完了我请两位美女共进午餐，纪念我们难得的缘分。”
“对不起，天成旗下女星，从来不出席无谓的饭局。”
凌厮天？！
凌厮天一出现，情形就变得怪异。
一条小巷，架着摄像机，地轨，吊杆，一群穿着长袍马褂或者西装革履的人在远处，充当着人肉背景，而她自己，李预，魏明伦，还有凌厮天，是主演，一场大戏正在华丽上演。
席沫有一种奇异的虚幻感：这场大戏仿佛是现在，又仿佛是过去，时间与空间，全都错乱了。
怎么可能？
她居然在这里遇到那个这辈子都不想再遇到的人，而凌厮天，恰好赶了来，赶在那个人要请她共进午餐的瞬间，他对她与那个人的过往心知肚明，心有不满，而她，刚刚才打了他一掌，凌厮天，他会怎么做？
她眼前，还有一个看似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李预，预皇，实际上，看她挺直的脊背握紧的扶手，她在时刻关注着。
李预要是知道……
席沫冷汗湿透了脊背。
“天成旗下女星，从来不出席无谓的饭局，抱歉。”
凌厮天挡在席沫身前，说完这句话，他抬眼一笑，“一切无视、破坏我们规矩的人，都将是我们的敌人。”
魏明伦仰头一笑，一头浓密黑发在阳光下闪耀，“天成还有规矩？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你们听听，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个构陷、污蔑，任意打压自己旗下艺人的机构， 也配谈规矩？”
他儒雅，气质稳重，面孔端正，言语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俨然就是那个影迷口中的大众情人，万千少女心中的国民大叔。
“不好意思，说这种的话的人，有没有听过为老为尊，五十步笑百步这两个词？听过没有？没听过我可以教你。”
“为老不尊？五十步笑百步？”
魏明伦把军帽往席沫刚才坐的椅子上一丢，抬手去解军服扣子，“笑我老是吧？哈哈，我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为老不尊。”
军服甩到椅上，摔帽，解扣，丢衣服，蹲马步，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中年人少有的爽快利落，引人注目。
国民大叔的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凌厮天盯着魏明伦，腮帮慢慢绷紧，“很好，我正想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看你年老体弱，我先让你三招。”
他将手中车钥匙手机往席沫手上一塞，身子微沉，一个弓步扎下，双拳提起，蓄势待发。
大战一触即发。
斯文儒雅的国民大叔与阳光帅气的传媒新秀亲自下场撕斗？这是新时代的崛起，旧时代的溃退，还是中坚力量残忍压制新萌芽？
想一想就激动：几世修来的眼福缘分呐，居然亲眼目睹这一幕？
李预身边的助理们激动地举起手机，对准了两人，兴奋地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