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去。”
李预拽住席沫，阻止地摇头，她的泪一直淌一直淌，纸巾拿上去就湿透，拿上去就湿透，席沫没有办法，她刚刚拿过来的纸巾已经全部湿完了。
“咱们去那边。”
席沫搀着李预挪到茶几边，茶几上，纸巾大量供应。
李预的眼泪去了旧的，来了新的，刚刚成了串，转眼就变成了河，她的泪似乎无穷无尽，不知道什么才是个头。
凌厮天斜眼瞧着李预，有片刻的动容。
席沫趁机上去拉过他，“你也坐下，喝口水，我叫芸子去你办公室拿了些瑰夏，我冲给你尝尝。”
不光有瑰夏咖啡，她还置了一套温迪伍德杯碟放在家里，防着他哪天过来用。
席沫拉着凌厮天到沙发边，让他们母子隔着长茶几坐下，自己跑到餐厅翻找咖啡茶叶，餐厅客厅挨得近，凌厮天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知道我过得多好。从小一堆佣人围着，家里人捧着，到了上学的年纪，上的全英最好的私立小学，十三岁，伊顿公学，然后，斯坦福，要什么有什么，我拿过马术比赛冠军，拿过校际皮划艇比赛冠军，打猎我也很拿手，松鸡野鹿，一枪毙命，电脑更不用说了，那是我的专业，强项，做黑客的话，能排到世界前几。你说，有没有母亲，对我来说有什么差别？”
席沫牙疼似地嘶嘶气，她不知道李预是不是气得肝肠寸断，因为外头完全没有声音，李预沉默不语。
她已经找到了咖啡茶叶，可还是磨磨蹭蹭地留在餐厅里，靠在餐桌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李预终于开腔了，“我能想象。对你来说，有没有母亲，差别不大，这也是我很欣慰的地方，没有我，你依然优秀。”
“你不生气？”
“你过得好，很优秀，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没有资格生气，凌厮天。”
听到‘凌厮天‘三个字，席沫猛地一掌往桌面拍去，拍到离桌面几寸的地方醒悟过来，解嘲地咧咧嘴，继续听。
外头是凌厮天嘲弄的语调，他果然很不满意李预这样称呼他，“凌厮天？叫得好亲热，原来做母亲的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儿子。”
席沫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声呜咽从李预那边传出，“要不然怎么办？我没有抱过你，没有亲过你，从来没有。没有教过你翻身，没有教你爬，没有教过你走路，没有教过你说话，我有资格亲亲热热地喊你吗？你答应吗？凌正希，他答应吗？你们那个家，答应吗？”
有什么东西落到席沫脸上，凉凉的，席沫探指一摸，摸到几点水渍，这才惊觉自己原来满眶泪水，席沫抹去颊上水渍，抽抽鼻子，仰头吸一口气，侧耳细听。
呜咽声越来越大。
“我不敢，我不配-”
凌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茶几被撞得吱地一响，不知道是谁要离开，席沫立刻冲到餐厅门口，“李姨，凌厮天-”
客厅里，李预擦着眼泪急步往外走，凌厮天仍然是席沫离开时仰靠沙发的样子，他对李预的离去似乎无动于衷。
席沫跺跺脚，冲过去挽住李预，“姨，姨，先别冲动，别出去，万一有记者在外面，被他们看见不好。咱洗个脸行吗？我不敢拦您，您洗个脸，稍微打理一下再走行不行？”
她连拖带拽地拖着李预，两个人来到洗漱间，席沫按着李预坐在外间的洗手台盆前，她翻出自己存在柜子里备用的毛巾，放到水龙头下用热水反复冲涮，等到毛巾完全淋湿洇透，绞起来双手捧给李预，“姨-”
李预双手捂脸，无声啜泣，清亮的泪水一片片从她指缝沁出，连绵不断，她双肩抖动，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里，无力顾及其他。
席沫将毛巾对折，覆在李预的手背上，李预拽过毛巾，将一张脸蒙得严严实实，压抑许久的嚎啕从毛巾底下传来，沉闷而痛彻心肺，席沫瞬间红了眼圈，她退后几步，静静站一会儿，转身带上门出去。
客厅里，沙发上的凌厮天依然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席沫眼圈更红了，她默不作声坐过去，默不作声搂过他。
“她哭了？”
“嗯，哭得很厉害。”
凌厮天的声音有浓重的艰难酸涩，“我是不是很好笑，拿那些幼稚的话刺激她？我本来以为，有没有母亲对我一点都不重要，可是事情临头了我才知道，我那么在意，那么难受……”
“你知道被遗弃的感觉吗？”
他说不下去，搁在席沫肩头的下巴拼命用力往下压，企图控制住牙齿的抖颤，效果是徒劳的，席沫听得到他牙齿的格格撞击。
席沫用力拥住他，安慰地拍拍他脊背，勉强一笑，“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跟你感同身受，厮天。可是，我的心还是疼的，我听到她那样客气称呼你，我的心都要碎了。”
“有个前辈，你不认识，有一回，喝了酒，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就哭了，说他家小时候穷，妈妈执意把年幼的他送到寄宿学校，却把别的孩子留在身边，他说他妈妈不要他。他六十了，上寄宿学校是五十年前的事。五十年，喝醉了，提起来依然哭。我那时候在场，我想，那肯定很伤人，五尺高的汉子，年过六十……我虽然不能跟你感同身受，光是想一想，我就难受得要死。”
她肩头突然落下一点凉意，还带一点点濡湿，席沫大为震动，凌厮天一滴泪打在她肩头，打得她心头一烫，纠结郁闷，无法排解。
凌厮天更深地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浓的湿意，“我是个不被期待的人，你知道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席沫慌了，她一下一下抚着凌厮天后脑，语无伦次，“她知道有你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保护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生下你，她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
“你怎么知道？”
凌厮天慢慢直起身体，眼神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