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见面很有些尴尬。
六点,席沫打开房门,几乎同时,凌厮天出现在斜对面,也站在房门口,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同时一愣。
“早。”
“早”。
问候的声音同时出口。
“那个,我去楼上,游泳,健身。”席沫指指楼上,慌不择路要逃。
“好……”
凌厮天再说什么她完全听不见,她逃一样上楼,根本没顾得上背后的凌厮天,上二楼,换好泳衣,简单热身过后,席沫一头栽进水里。
清碧的水,玻璃窗外流动的云,四周安安静静,这样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席沫从水里钻出头来,好好喘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自己唾弃自己。
尴尬什么?感到尴尬的人应该是凌厮天,他百般诱哄,千般手段,要不是她猛然警醒……
席沫呸一声,重新钻进水里。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席沫打理清楚下楼,楼梯底下碰上凌厮天,正要上楼的样子,“干嘛?”
“吃饭。”
几片面包,两半截玉米棒,水煮鸡蛋,涂抹用的果酱、刀叉,两只玻璃杯里盛着牛奶,还有一个白瓷碗,细白的米粥在碗里冒着热气,几样小菜摆在桌上。
这早餐不可谓不丰富。
席沫坐下来,默不作声地拿起牛奶,小小地抿一口。
“放心喝,没有下药。”凌厮天看着她,满是嫌弃。
席沫仰头一大口喝下去,“这点我还是相信你的,你还不至于-”
凌厮天哼一声,拿起块面包,狠狠咬下去。
席沫不说话,瞪着他,半晌噗嗤一笑,“记仇。”
在她的嘲弄声里,凌厮天紧绷的面孔骤然放松,薄薄的笑意显露出来,“记什么仇,咱俩有什么仇?你说说。”
席沫当然不会顺着他话头说下去,那话题危险,她伸手拿起鸡蛋,桌面磕一下,哼一声,“什么仇?金鼎的仇。”
一只胖滚鸡蛋落到她盘里,剥了壳的,席沫拿起来就咬,“你别以为剥个鸡蛋就能收买我。”
凌厮天痞痞一笑,“那敢呢。我昨晚那样都没能收买你。”
他语带双关,特意强调了‘昨晚’两个字,给不知情的外人听到,不免觉得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
席沫有冤无处诉,拍桌就要离席,凌厮天坐在她身旁,眼疾手快地拽住她,“一言不合就要走人。我说的是金鼎,我昨天跟你道歉了。”
席沫怒瞪着他,一腔心火没法言说: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凌厮天强拉她坐下,笑眯眯看她,“你看你看,脸还红了……我说什么了,脸红成这样?我说我昨晚跟你说对不起都没能收买你,我哪敢指望早上一个鸡蛋就收买你呢?是这意思。”
“你安心吃,够不着的地方有我,凌小厮,小厮小厮,那就是侍候人的。放心支使,好不好?”
席沫斜睨着他,“你昨天不止说了对不起,你昨天还说要把电脑交给我。”
“当然。”
“如果我破开电脑,你将任我予取予求。”
“当然。”
席沫伸掌出去,要跟凌厮天击掌为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凌厮天毫不犹豫,击掌为誓。
席沫把咬了一口的鸡蛋丢到盘子里,仰着脖,“我要吃玉米。剥。”
凌厮天细纹都笑漾开了,他站起来,席沫仰头望着他,“干什么?说得好听,叫做起事就要跑?”
凌厮天在席沫鼻尖一刮,“洗手。”
席沫端起牛奶呷一口,“快去快回。”
牛奶刚刚咽下去,凌厮天就回来了,坐下拿起小半截玉米,一颗一颗往下剥,剥一颗就往席沫盘子里送一颗,席沫一颗一颗拈来吃,不知不觉,半截玉米吃得干干净净,一杯牛奶还下了肚,就连鸡蛋也咬了半边。
“哎,撑死了……凌厮天,你别以为我会记得你的好。”
席沫丢下筷子,笑倒在椅上,“这是你欠我的。”
“我要出去了。”她吃完就要出门。
“你去哪?”
“要你管。”
“找崽崽吧?他出去了。”
席沫回身看凌厮天,“你把他支出去的?去哪了?说好的今天跟他逛街买竹竿新米。”
“一早就走了,找人。要买东西我陪你。”
“唷,不敢当,你不去探班?傅小棋等着呐。”
“傅小棋?谁啊?没听说过这名字啊。”
真假。
席沫皱皱鼻子,没有出声。
于是,一场计划好的买买买变成了漫无目的闲逛。
从普拉达,爱马仕,到MIUMIU,再到席沫成名后就再没穿过的快销潮牌,买了一堆,从恒隆逛到太古汇、环贸,凌厮天开车随行,一路陪得兴致勃勃,他甚至提议去IAPM的顶楼看场电影,被席沫拒绝了。
“我就是干这个的,我还去看它?一个画面出来,别人看着美仑美焕,我全在想那些镜头怎么来的,出戏,看不了。”
骑个马,前头一辆拆了围板的皮卡,拖着后头一辆四轮平板车,来板车上面一匹没有四蹄的道具马,演员坐在马上,皮卡一开,那马就看着四蹄翻飞。
这种场面,有什么美感,哪有什么看的欲望?
“你那是职业病,得改。我也是行内人,我看《上官》就不错。”
席沫摘下墨镜,淡淡瞟他一眼,“你还知道《上官》不错?!”
就算是大庭广众,凌厮天照样爆笑,“我已经道过歉了。”
席沫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
说到底,电影错还是不错都是借口,电影院光线昏暗,容易想入非非,再碰上暧昧剧情和某些不能言说的镜头……跟凌厮天一起,怎么看?
席沫把墨镜往眼睛上一覆,“我还是眼不见为净,不看。”她哼一声,“去老街区,那里有竹竿。”
那种老街区现在不好找,凌厮天查了半天地图,席沫打无数电话,终于问到一个本地朋友,这才兜兜转转找到一条快要拆迁的旧式弄堂。
没有人,车子也进不去,弄堂窄小安静,原本的住户都已搬走,只有下午四五点钟的余晖晕染在墙壁及地面,奇异地营造出静谧和软的景象。
两个人站在弄堂口。
“你看这房子,青砖,木门,木窗,把那些防盗网、铁架子、竹竿拿掉,巷子里再铺上青石条,年代电影的最佳拍摄地”。
讲到拍摄,又勾起了席沫的心头恨,“哼。”
凌厮天讪笑,“说话就说话,好好地哼什么。”
席沫抬脚进弄堂,“你管我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