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他竭力想着应该怎么说，但是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下面的学员们有的已经开始偷笑了，而林小鱼却还是保持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只是偶尔会掏出一下手机，瞅一眼屏幕上的内容。
“老师，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这样吧，你先站在这里别回座位，想想那个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先出去一下。”然后，她就快步离开了教室。
老师一出门，学员们自然就开始放松起来，有的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开始东倒西歪地坐着，这也是学生时代大家的常态。此时门外有一个孕妇路过，而且看起来好像月份很大的样子，但因为众人的眼光都还在被留在讲台上的毕鹏飞身上，所以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个孕妇。然而，半分钟之后，外面突然传来一点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哎呦，嘶，啊！嗯——”
“哎，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一名学员问旁边的人，“只有我听见吗？”
“我也听见了，有点像受伤了的感觉。”
“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昨天晚上带着同学去医院急诊看病，那里受了伤的人嘴里都是这种声音，有的叫得更惨呢！”
“我刚才看到一个孕妇过去了，不会是······”
教室里的人们瞬间都不敢再说话了，集体闭上嘴巴静静地听，希望能听到一些新的线索。有些胆大的想出去查看，但却被其它同学拦了下来，只好跟着一起推断真实的情况。
很快，更多的呻吟声，抽泣声，以及咬着东西的用力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尽管没有任何的话语，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身处在产房当中，能够切身实地感受到这种无法承受之痛。有些女生甚至听着听着，自己的肚子都跟着有反应了！学员们开始默认这个声音是刚才路过的那个孕妇发出来的了，认定她需要救助，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要拨打急救电话。就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任何的征兆。没过一会儿，林小鱼回到了教室。
“哎，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师，有个孕妇需要······”
“不用着急，那个孕妇已经走了。你们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什么？”众人惊呼道，“您发出来的？”
“没错，我刚才模仿的是正在分娩的产妇可能发出的声音。各位听到之后，第一感觉是什么？”
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好像一局狼人杀结束后复盘一样。有的在互相嘲笑对方上了当，有的在讲述自己刚才的想法和感受，但更多的人则是在称赞林小鱼惊为天人的模仿能力。只有站在讲台上的毕鹏飞呆若木鸡，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才我没有使用任何语言，更没有大喊大叫，但是你们都切身感受到了疼痛，这就是现场感。配音的第二个要素，就是永远要让听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营造强烈的现场感，就像我刚才那样。”
大家纷纷点头，清楚领会到了她说的现场感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这样生动的现场教学，可能还不一定能明白。此时，一名学员站起来问道：
“那，老师，这种现场感，怎样才能练出来呢？”
“问得好，其实声音的演绎，和形体演绎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关键，还是要真听真看真感受。靠想象，永远无法贴近最真实的声音。”
“可是，那么多种类型的声音，不可能全部亲身经历一遍啊。有些我们没有机会体验到的声音，该怎么模仿呢？”
“这个，就需要各位通过学习，观摩，加上个人对不同声音状态的理解了。我也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凭借刚才说的三点，我知道这种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怎么表现。可能每个人对同一种声音有不同的理解，具体的还要靠你们自己。”
学员们低下头，又是一阵“唰唰”的写字声，再也没有人觉得无聊了，恨不得多记些笔记来让自己理解得更加透彻。不过，理解最透彻的，还要属站在讲台上的这位姓毕的学员。林小鱼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开始了第三个要素的讲解。
“下面是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请我们的毕同学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她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稿子，“根据上面的内容性质，思考一下应该用什么语气，声线，给大家读一读。”
这次接过稿子，毕鹏飞再也不敢不认真阅读了。他瞪着眼睛，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阅读，力图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理解吃透。但是，通篇看完之后，他却不太敢朗读出来，因为上面的内容，实在是难以启齿。只能硬着头皮，强行让自己的嘴巴张开，念道：
“哇！小兔兔，你能种出这么好看的花，真是太厉害了！”
以成年人的口吻说出这么低幼的台词，学员们实在忍受不住，爆发出阵阵哄笑。他们毫不留情地用笑声浇灭他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把尴尬和嘲讽不吝地丢到这个可怜的菜鸟身上。只有林小鱼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反而露出一丝失望之情。
“先不要笑了，各位同学，安静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发笑。林小鱼微微点了下头，转过来对毕鹏飞说：
“你的语气根本不对，没有搞清楚这个台词的性质。很明显，这是个低龄动画的角色，你的对象肯定是几岁的小孩子，而不是成年人。那么，你就要用小孩子喜欢的语气和声线来配这个角色。配音的第三要素，就是要时刻清楚你配的这个作品的受众群是谁。要是这方面出现了偏差，那么整体的质量就无从谈起了。”
话音刚落，写字声就如约而至。他们奋笔疾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衷于记笔记。本来枯燥乏味的配音基础课，在她的灵机一动下，变成了生动有趣还让人印象深刻的示范课，林小鱼不免沾沾自喜。然而，大家都没意识到，讲台上还有一个“雷”，马上就要爆炸了。
“好，今天我们讲完了三要素，各位差不多也都理解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提问。毕鹏飞，你先回到座位上吧。”
他并没有回去，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毕鹏飞，还有什么事吗？”
林小鱼看到他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愣在那里，还以为有什么异常情况，想过去查看一下，可是刚走近一点，就被他接下来的反应给吓了一大跳！
“林老师，您讲课可以，为什么要老拿我说事？为什么？”
“我，我只是······”
“是，您是老师，是专业的。我只是一个菜鸟，还大言不惭想着直接进棚，您批评我就是了，用得着这么侮辱我吗？”
底下的人噤若寒蝉，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大反应。此时的毕鹏飞脖子上青筋暴露，紧握双拳，眼睛突出，脸色通红，显然是进入了暴怒状态。但是，林小鱼却恢复了镇定，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您讲的三要素我今天都理解了，理解得相当透彻！因为每一个要素，我都是反面案例，都是反面！如果您以后讲课需要工具人，麻烦直接告诉我，我配合就是了，不用像今天这样拐着弯来挖苦我！”
“嗯，接着说下去。”
“我只是想学习配音，有朝一日能够进到棚里，亲自给角色献声。可我没想到，我上的第一堂课，竟然会是这样的方式！林老师，你们汀兰授课，难道都要靠这样来培养学员吗？啊？”
最后的那个字，毕鹏飞是直接吼出来的。即便这样，心里面的怒火还是无法彻底释放。就在他不知道要不要摔门而去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响起了掌声。定睛一看，竟然是林小鱼在鼓掌！
“恭喜你，毕同学，你刚才的表现具备了配音的第二点要素——强烈的现场感。这个命题，你完成得很好。同学们，把掌声送给他！”
教室里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让毕鹏飞感到始料未及。他这时才明白林老师的良苦用心，明白将真挚的情感通过声音表现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在那一刻，林小鱼仿佛是他的人生导师，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给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林小鱼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和跟自己道别的学员致意。由于苏韶光今天有工作要做，午夜时分才会回来，她只能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正值晚高峰，路上会堵车，公交车估计也会十分拥挤，所以她打算晚些时候再走。正在旁边的小房间里休息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一个高大的男子走进房间，三两步到了林小鱼的面前，低下头，说：
“林老师，我，我是来给您道歉的。在课上我情绪有些失控，对您出言不逊，还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你不用道歉，毕同学，今天的事情我确实有责任。脑子里只想着教学效果，忽视了你的感受，该道歉的是我。”
“我明白，您这是通过激将法来让我能领会三要素，比传统的说教好多了！”毕鹏飞兴奋地说道，“不瞒您说，其它的配音班我上过不少，和您今天的讲课风格完全不一样。像您这样的大神级配音，来给我们这些零基础的学员上课已经很感激了，我竟然还······”
“没关系，谁也不是天生就会配音。每个人都是从零基础过来的，这一点上你不用感到自卑。通过给你们上课，也让我重温了一下基本要素，对以后的工作会有帮助。”林小鱼笑着说。
“林老师，其实我从小就有一个当配音演员的梦想，只是因为家里面的阻力，搁置了这么多年。今天通过您的鼓励，我现在又有了信心，决定往这方面努力了！”
她点点头，拍了拍毕鹏飞的肩膀：“有这个梦想是好的，但是有些事情我要提前跟你说说。以你的年龄，基础来说，如果想成为在业内有一席之地的配音演员，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甚至更长。在这个期间你会默默无闻，收入也不会很高。如果你在自己的专业上已经有了一些成就，我不太建议你完全放弃。当然，这还要靠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提供一些建议而已。”
这一席话，让他更加坚信林小鱼就是自己的贵人。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够设身处地替自己考虑规划，而这位业内顶尖的配音演员竟然会如此考虑得如此周全，把各方面利弊都一五一十地讲明，简直比班主任还要贴心。毕鹏飞抿了一下嘴唇，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实话跟您说吧，林老师，我根本不喜欢我现在的专业，早就有转行的想法了。三五年算什么，只要努力进取，总会有回报的，您说是吧？”
“没错，努力了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肯定不会成功。如果你选择要从事这项职业，就必须以职业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业余的心态是要不得的，必须尽早抛弃。”
“我明白，林老师。”他点点头，特意退后了一步，“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如果不嫌弃，能否让我加入您的小组？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基础，但是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希望您答应我的请求。”
言罢，毕鹏飞立正站好，直接弯下了腰，给自己认定的老师鞠了一躬。林小鱼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渴望跟自己学习，更没想到回了国内竟然还会有人给自己鞠躬，连忙还了两下礼，免得被人看见产生误会。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教过接近零基础的学员，担心······”
听到前半句的内容，他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熄灭，知道自己没什么戏了，准备告个别然后回家去。但是，还没等他转身，后半句就传进了耳朵里。
“不过，我这次倒是想挑战自己一把。如果你下定决心想学，我可以给你提供机会，让你尽快能够立足。也许，用不了三五年，你就能独当一面了。”
林小鱼站在原地，等待着他欣喜若狂的反应。按理说，刚才都那么渴求了，如愿以偿后应该恨不得一蹦三米高。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毕鹏飞并没有那么兴奋，反而冷静了下来，简单告了个别就低着头走出了房间。不过，随着房间的门锁“咔哒”一声关上，最后一道封印彻底解除。
“我成功了，林老师接纳我了！我成功了，林老师接纳我了！”
走廊里响彻他的欢呼声和叫喊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彩票的一等奖。林小鱼走到窗户边，往下望去，看到他蹦蹦跳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内心暗道：
“看来，我小组里的学员，都挺‘疯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