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乐宫的普通神使江晗,直接在朝会后来到了三十六重天的紫微宫里,手里还拿着一盏香炉。
帝君听闻他的呈辞,即刻命人去查。
不到一日,发现太子宫里常燃的檀香中,混了一味苦艾草,一味曼陀罗。苦艾草又称神智清醒的酩酊,药性加诸于曼陀罗,能扰天神心神,使其暴躁易怒。又能让长期闻香的人夜夜进入幻梦,重温此生最恐惧的场景。
帝君暂未查到这两味药的源头,江晗回到九重天上,却是倍感消沉。
他在三清天守着白刈的时候,帝君常来与他讲白刈幼时做的事,听得最多的两个词便是顽劣、软弱。他是唯一的太子,未来的帝君。若是心性不佳,不适宜继承帝位,那么上古天神和天尊,会在少昊帝君退位以后,从旁系挑选天帝。
思绪还未理清,傍晚将至,该去玄武元帅那里接白刈了。江晗刚好行至天枢宫外,便见一个金线白衣的少年身影跑了过来,面目通红,气喘吁吁,肩膀上还停着一只金丝雀。
远远的,白刈冲江晗喊道:“江晗,天枢可算回来了!要不是金雀飞来引我,我还不知道啦!”
“别急,我陪你去。”江晗替白刈拍背,两人一起走入了天枢宫。
只见天枢身旁跟着东岳,不过东岳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此时正穿着原来阿乐的那身鹅黄色衣衫。衣袍穿在身上明显小了,脚下露出一大截靴子,不伦不类,肩膀处也是绷得很紧。
白刈愣了一下,发现那苍白陌生的面容明显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便对天枢说:“你这几日不在我倒是不担心,可是阿乐哥哥去哪儿了,江晗说他跌下天宫了!”
天枢好像正斟酌着如何同白刈去说,东岳却忽然冷淡道:“不用问了,他死了。”
成熟男子的嗓音化在夜风中,白衣少年如木偶一般顿住,甚至想不起怀疑他是谁,他为何知晓,只大睁着眼睛,双手捏紧了袖袍:“天枢……是真的么?”
“是……阿乐确实死了……”天枢低声答着。
白刈抹了一把脸,将所有情绪都收进眸中,再没有任何疑问,甚至没有管江晗,转了身便狂跑起来,惊得那只金丝雀站不稳双脚,跟在他身后扑腾翅膀飘飞。
江晗不知是追是留,只看见极长的玉石路面上奔着一个白色的小影子,过了一处拐角便不见了。
总还是要将识魂带回的,江晗说:“东岳……你当真不准备与白刈说些什么吗?”
东岳听闻江晗知晓他的身份,犹疑着忘了眼天枢,而后道:“太子殿下向来嫉恶如仇……如今我做了鬼神,恶名远扬。还是不和他相认了……就让他留着对阿乐哥哥的美好记忆吧。”
语未毕,又从束发上取下一枚计都星样的小石榴石,“远远的看着便好……今后若有机会,能护着他也好……你且说这是阿乐留给他的,也好让他做个念想。”
江晗拿了这颗只有黄豆一般大的石头,细细端看着。在斗斋高原的时候,帝君赐剑,荧惑剑柄上正是镶嵌着这颗小红石。他未曾入画的过去,应该是天枢转交给白刈的,现在,得由他来给了。
白刈坐在怡乐宫的清莲池边,烦闷地拽着小石头去砸池里的叶子。当江晗把“阿乐哥哥”的石榴石给他的时候,白刈握着想了很久。
“江晗,我要将这石头镶在荧惑剑的星辰纹路上……今后便带着阿乐哥哥留给我的信物,除鬼奸邪,惩恶扬善!”
江晗:“……”
此前总是想着要尽快带走白刈的识魂,现在江晗却想拖延时间。帝君那边还没有查出是谁在白刈的檀香中下了药,若是回到现实,此香已三百多年不曾燃过,更是难查。
夜里江晗还是给白刈将小白和小江的故事,特意略过了误入鬼界,逢遇鬼神的那一段。
白刈说:“不对啊……江晗。”
怕他想起了什么,江晗忙道:“对的,过了泽恩国他们就去草原了。”
白刈枕在江晗的手臂上,理着故事漏掉的地方:“可是,小江和小白都没有和好,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又好端端的一起在草原上骑马的?”
“白刈,有的故事情节小孩子是不能听的。”江晗准备继续讲下去,并不理会他。
“本太子不是小孩子,要和你说多少遍?”白刈听到这句就不服气,忽然一下翻了身,抬头时正好看见江晗的脸颊带了一层薄红。
那一刻,星眸混沌散尽,尽是明朗。他幽幽说道:“江晗……我想你的悟道剑了……”
江晗:“!……?”
怀里是少年白刈稚气未消的面容,语气是前世白刈的低沉腔调。识魂明显苏醒了,江晗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再等等……你父君还没查明白檀香的事。”
“那天沐浴的时候,你同我说,东岳就是阿乐哥哥,对吗?”识魂并不理会江晗的话,而是在开解他自己的执念。
江晗只好点头应道:“嗯。”
白刈瞬间将缘由想了明白:“真傻……他将鬼界治理得那样好,面对恶魂和厉鬼,必要的时候是要用些非常手段。我怎么会因为他是个鬼,就要同他过不去。”
“你长大以后,是这样的……但是小时候,可不是。”对此江晗深有体会,连日来被白刈欺负的够呛。
白刈品了一下这句话,心里也是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江晗,我想尽快和你回去了……檀香的事我们不查了好不好,等回去也不燃那种香料了。”
江晗却不然:“我想查……我想弄清楚,是谁要害你。”
“我醒过来了,便与这上古画卷中的我不能相融。江晗,最多留到天明,不然我会难受……”
一夜聊了许多过往,关乎鬼神东岳,关乎度厄星君。翌日天明,帝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白刈的识魂分出,进入了白玉纳戒,下一刻,江晗已然坠入虚空……
短暂虚枉的穿梭之间,江晗慎重暗许诺言——回到今生,不论造了檀香内两味药的幕后人有多强大,也必然要将他揪出。
不仅是为护白刈,不止于平定天罡法纪,也要为白刈的少年时正名。
太子白刈,心如明镜,纯粹至极。他并不软弱,并不怯懦,他怕蝴蝶、怕黑暗、怕雷火,皆是因檀香所造幻象。他该是天宫最好的太子,最完美的天神,从古至今,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