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醒来了,你们听说了吗?”
江晗身后跟着许多神官,浩浩荡荡行走在三十六重天的凌霄石阶上,这是早朝时间,他该去坐在帝君坐下的位置——在上古画卷中醒来以后,几位天神都走了,他独自出了上古神界,将白刈的三魂放归到了大罗结界。
而后他本来准备继续修炼,下凡处理信徒祈愿,困时再与白刈说话,或是陪伴帝君。
甫一听见刚刚那句话,他便猛跑上去,揪紧了说话那人的衣领:“你说什么!?”
被揪住的人正是天庭八卦中心,消息最为灵通的阿杰。此刻他躲闪着江晗的目光,口中结巴道:“白……白弋殿下,你放手……太子殿下今早醒了,我也是刚听闻到的!”
——白刈,我的太子殿下!
“他在哪里!?”江晗的手指关节发白,眸中全是急切的神情,吓得阿杰舌头都打了结。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您……自己去找找?”
江晗不与他多言,也不听朝会的金钟,他的脚上灌注灵力,腾云加上御剑,往上飞奔而去。
他跑遍了大罗结界、三清天、怡乐宫、帝君紫薇宫,猜想着白刈醒来第一处会去哪里,连朝会也未参加,却并未瞧见那个穿金线白衣的身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脑中一片炫目的白光,江晗在玉石路面上停了下来。
忽见一个扫洒神使,他便问他:“你看见太子白刈了吗!?”
这神使是才飞升一百年的,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不就是白弋殿下吗?”
江晗愕然——是不是自己情急之下听错了,或是有人将他和太子殿下弄混了,他从上古神界回来以后,确实也昏睡了几日。
慌乱之下神思不太清明,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关于白刈苏醒的幻梦,江晗理清思绪,在心中合计了一下,准备回到自己宫中,带小汪一同去找。
甫一推开未央宫门,便见一个白衣少年端坐在案边,星眸如炬,蟒纹化龙。
桌前整整齐齐摆放着未开的酒坛。白刈望向了他,笑颜宛如昔日:“你让我不要去你的西偏殿,那我便来你正殿,可好?”
好似那日他穿着粗布墨衫,坐在尘土未除的青稞地上一般。
三百年前在天枢宫,江晗推开了白刈,他曾说:“太子殿下尊贵之躯,今后还是不要再来我西偏殿了。”
现在的江晗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此情此景,宛如百年的梦境。
思维穿透了时光,让眼前的景象和曾经重合。他的白刈,从白离变回的白刈,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白刈,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正殿当中,桃花芯木地板上,白刈说:“江晗……你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江晗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朝服,看了看腰侧的荧惑宝剑,他几乎都快忘了,他原来该是怎样。
忘了那墨蓝的宽袍大袖,忘了那一身宇尘国的云纹,只有一枚束发的青金石冠,来自兄长巴雅尔。现在的他是白弋,在凡间就是白刈,他模仿着白刈的衣着,不知不觉间也在模仿白刈的气场。只有白刈,记得他原来是什么样。
江晗站在原地,张开手臂,他说:“白刈,你抱抱我。”
白刈站了起来,似乎还是疑惑的样子,将他拥住。
对方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时,江晗这才觉得,厮情厮景,不是梦中。
他紧紧回抱住了白刈,好像稍微轻点,怀里那人就会飞走一般,他的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白刈的衣衫。
三百多年了,封印破解、鬼气噬身时他没有掉泪,日复一日、不见希望的时候他没有掉泪,进入上古画卷,看见景物依旧人却陌生的时候没有掉泪。却在此时此刻,挚爱之人就在怀中时,他止不住的哭泣。那泪中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难以言喻的愧疚,还有这三百年来所有的希望与努力。
“我在等你下早朝,回来便能第一个看见我了。难道你没上早朝吗?” 白刈轻轻抱着他,察觉身上这人正在发抖,三魂在画卷中的记忆似乎并没有被带出来,正如江晗没有把天命剑带出来一般,他轻声问道,“咦,江晗,你哭什么?你不怪我没向你坦白身份了吗?”
江晗的眼前迷蒙,看不清未央宫中的摆设,甚至不知今夕何夕,此时何时,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说:“殿下……我的殿下……白离是你,白刈是你,飞扬跋扈的是你,年少轻狂的是你,心如明镜的也是你。你是我生命之光,是我的挚爱至亲。不离开,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了……”
白刈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怔愣在那。他未曾想到,江晗没有将他遗忘。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如何醒的。只是醒来便去了天枢宫后面,然后在那儿刚起床的红衣鬼神告诉他,江晗现在是住在新修的未央宫。他还在疑惑,为何这宫殿,就在他的宫殿旁边?
小汪在此时悠悠踱步进来,它望着白刈说:“白刈。”
白刈便看见它又望向了江晗,它说:“江晗。”
正如白泽玄一般,灵兽的修为上升到一定层级,是会说人语的。但至少要修炼三百年。
白刈轻轻掰着江晗的肩膀,把那张温婉如玉的面容捧在手心,替他擦拭泪痕:“江晗,让我看看你……哭得这么丑,还有没有点神官的样子?”
江晗便破涕为笑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有神官的样子……是你的样子。”——你沉睡以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只有你回来了,我才能找回自己。
白刈说:“江晗,你等了我多久?”
江晗说:“不久。”
白刈指了指小汪:“骗子,小汪都会说话了,还说不久……”
江晗在他头顶轻柔地吻了一下:“它一直只说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我说了太多次,所以他只学会了这句。没想到,今天开口叫我了,还是头一次。”
白刈见他不哭了,便拉着他坐了下来,只是问他:“江晗,喝酒吗?”
“喝。”江晗答了,欠他一次共饮,蔷薇露酒那次,不算。
白刈把坛中酒倒了出来:“你同我讲讲,你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
两个白衣少年坐在未央宫的桌案边,把酒而谈,美酒侵上鬓色,染红了他们的面容。
不顾早朝,不顾外面的光景,直谈到日头西落,把这两世的恩怨情长,尽数说完。时而发笑,时而抱在一起痛哭,到最后,他们相顾无言,只有小汪在那儿转悠着。
小汪说:“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