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什么行？做梦！
他活得好好的，可没有找死的冲动。
陆长思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则已然头皮发麻，好在多年装腔作势的本事有进无退，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脸上已经提前戴好了一张完美无瑕的人皮面具。
陆长思笑容可掬，真诚地看着对方眼睛，“当然可以，更与步盟主把臂同游，此乃陆某荣幸。”
步晚钟：“……”
不知道为什么，陆长思突然觉得这地道更加窄小冰冷了，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真压着自己。
他总有种隐隐发毛的感觉，尤其是在对上那么一双泛红的眼，陆长思咽了口唾沫，脑后勺紧贴着石板，眼睛却紧绷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他可没忘记这白眼狼在林子里突然入魔时发生了什么，平常那么一个古板斯文的人，发起疯来就跟畜生一样，半点把持不住。
他不是有个面目可憎的旧情人？嘶，还是说正因为对方面目可憎，所以这小家伙居然对一个男人都能……
呀，那得丑到什么程度才能这么刺激人？
陆长思走了走神，眼前忽地一暗，回神一看，险些给吓出个毛病来。
步晚钟不仅眼睛红了，那眼角都长出红血丝了啊！肌肉都在抽了啊！
这不摆明要吃人吗？！
陆长思一个哆嗦，顿时不敢胡思乱想，下意识抵住了步晚钟的身体，心惊肉跳，不假思索一声大吼。
“盟主大人！有话好说！”
暗道之中，陆长思的声音都带上几分惊慌，后脊梁恨不得挤进石板里。
他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浅褐色的眼珠子在这时候变得深沉晦暗，半面蒙昧半面光，像是带了半张密不透风的面具。
步晚钟胸口一窒，从发现陆长思不见了开始到现在，他那快要爆发的情绪涨满了胸膛，每一根手指、发丝都在痉挛、抽痛。
“骗人……”步晚钟面若冷霜，矜贵自然，可偏偏嗓子眼里仿佛含着火炭一样，“你骗人的时候，总是格外真诚。”
真诚得让人心甘情愿堕如鬼渊，可如今，他不会被骗第二次了。
陆长思欲要反驳，谁想这个人忽地沉声，“我说，跟我走。”
“盟主好意，陆某岂敢拒绝，”陆长思头冒冷汗，语重心长地叹道，“不过这次我是带着一堂人马来山庄献乐，身为当家人，怎不能弃之不顾吧？”
这话合情合理，似乎没有让人质疑的破绽。
但陆长思忘了，他出现在这里，便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尽心竭力的堂主，怎么会抛下众人悄然离开？
步晚钟可没忘，他直勾勾地盯着陆长思，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肩头，然后一点一点地一动到了他的颈侧。
指腹下，血液流动的顺滑、经脉跳动的聒噪都在其中。
陆长思分明紧张极了，他不明白，陆长思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他害怕自己吗？
既然害怕，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若不害怕，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离开？
如果他恨自己，又为什么会面带笑意，目含欣慰？
如果他不恨自己，又为什么设法远离，神藏忌惮？
但无论他害怕不害怕，恨不恨自己，步晚钟都不准备让人离开了。
“我会派人送他们会玉梁如梦堂，”他哑声道，“他们会在玉梁过得很好。”
步晚钟大手从侧面控住他的光滑的脖颈，陆长思微微偏头，不适地抿唇，眼睫一颤，声音微冷。
“步盟主这是什么意思？陆某一介文生，好像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步晚钟激烈的情绪一凉，克制的语气微不可查地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会让人护送他们、保护他们而已。”
死穴被人握在手里的感觉实在不妙，陆长思心情越差，“步盟主，我想你现在适合去弱水门。”
有病治病，没事总来找他撒泼是什么意思？堂堂武林盟主就是这个德行？
简直比七年前还要让人捉摸不透。
“你不要误会，长思，你别误会我，”步晚钟眼中红意更甚，几乎整个人贴了过去，呼吸急促，“我不是在威胁你。”
陆长思心道你以前也没少威胁我，只不过现在更会伪装自己了而已。
“步盟主若是想要交朋友，我乐意奉陪，但陆某并不喜欢强买强卖。”
真是够了，本来还想着来这里跟以前做个彻彻底底的告别，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跟着白眼狼的牵扯越来越深了。
陆长思眼中戾气一闪，“离我远点。”
步晚钟身体一僵，一股势如滔天的真气陡然爆散，整个地道都在震动。
“你冷静点！”陆长思瞳孔一缩，惊得倒吸口凉气，“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儿吗？！”
小登封再强，也强不到移山填海的地步，这密道弯弯绕绕、深不见底，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挖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支撑不住垮塌了。
那他不是又要死？
那不行，好不容易拥有正常的生命，他可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你跟我走，”步晚钟忽然开口，声音异样低哑微弱，精悍结实的身躯此刻都柔了下来，近得几乎鼻尖怼上眼帘，“我带你去萧瑟云峰，那里很美。”
陆长思脑中急思对策，他是不想跟步晚钟再有牵扯的，哪怕一点点也不要。
他无比后悔，当初应该听玉老的话，不应该亲自来这里才是。
步晚钟紧盯他的双眼，虽然陆长思目光灼灼，但他却好像能够感受到他的走神，突然凑近他耳朵，唇瓣几乎贴着耳廓说话。
温柔又令人毛骨悚然，陆长思汗毛倒竖，瞳孔剧烈地震颤。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山谷里的梨花，花蕊生香，遍野如雪，你会喜欢的，我都给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高昂，“那里面还有很多武功秘籍，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练，道门的和光同尘养心法门，我都给你。”
“我藏有天下美酒，还有南海之中最难得一见的夜明珠，你喜欢，我都给你。”
“如果你不喜欢那座竹屋，我还可以给你建一座玉宫，你喜欢宝石对吗？我都给你。”
他的态度近乎狂热，视线炙热地叫人心跳加速。
可陆长思越听越糊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至于吗？走火入魔来交个朋友，把全身家当都送出来了？虽然听说出道至今步晚钟也没交过半个知心好友，但也不必如此狂热吧？
这得寂寞到了什么地步啊？
而且他喜欢梨花，喜欢美酒、美人，还喜欢武功秘籍、珠宝玉石……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他前世才有的习惯吗？
陆长思心跳如雷，并没有发现，随着步晚钟的话，他的脸色已然越来越白，在这阴暗的角落里，白得发青了。
那股诡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魔功，喜好，一次巧合是巧合，两次三次还是巧合吗？
不。
不是的。
步晚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他的试探。
他在试探我是不是梵林？！
可，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真的会有人相信？还是因为步晚钟是道士，所以接受能力更强一点？
他在试探我的身份，确认后才方便他惩奸除恶！毕竟他现在是武林盟主，办事总得讲究点证据。
陆长思心下一突，照常理来说，他应该拒绝此事。可一味拒绝未免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武林盟主邀人做客，只要不是心怀不轨的坏人，难道不是该上赶着答应的吗？
陆长思胆战心惊，看着那双暗红的眼，忽然感到一阵苦涩——步晚钟难道真的恨他到了这个地步？
当初带他入魔教的确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之后他也的确对这白眼狼倾心教授，而后这狼崽子捅了他一剑，他临死都没介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恨梵林？
就因为刚出道，梵林就让他见识到了武林的黑暗？还是说，是因为那件事？
陆长思突然有些失力，可笑又悲哀地凝视着两人贴近交叠的、看不见纹路的衣裳。
……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想死。
颓唐失落的情绪无形中传开，步晚钟不知何时拥上了他，敛眸间，一身的躁动气息逐渐平复，暗红的眸子逐渐变得柔和、漆黑。
眼角上的青筋也逐渐消退，鼻翼翕动，仿佛在轻嗅着什么，仿佛那就能填补他所有的孤独。
“长思，”他太息般请求，“我一个人在萧索云峰待了七年，无人听我说话，阒其无人，度日如年。‘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你去与我说话好不好？”
陆长思被他话里的柔软跟孤寂说得心里一动。
就像他最受不了有人哭般，他也同样受不了平素稳重坚强、用盔甲保护的人突然露出软处。
所以他才更喜欢南武林，至少南武林就连女人都不会轻易露软。
陆长思正要说话，倏地，密道中传来“荜拨”一声，随即在那十步远外，噗的燃起一支火把，红衣莞儿气愤地瞪着步晚钟。
“我说你这个人，还是武林盟主呢，人家明摆着就是不想跟你走！交浅言深都让人不舒服了？这才认识几天就逼着人家去你家？你这不是居心不良吗？还又是胁迫又是示弱还不让人走了？！干什么呢你，讨老婆呢？还死皮赖脸非他不娶了不成？！本姑娘牙都差点给酸掉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黏糊的男人，居然连金屋藏娇那一套都玩出来了。
陆长思：“……”
步晚钟：“……”
少女怒气冲冲，义正言辞，话音才刚落，另一边就噗嗤一声，有人喷笑。
我去？！
陆长思都快懵了，三人刷地看向另一边，唯有步晚钟的表情十分平静自然，仿佛早有预料。
就见文武堂会上那言辞刻薄、面带讥讽的刘推施施然走出，衣摆塞在裤缝里，裤腿高挽到膝盖，站在昏暗转角处，脸色通红。
“咳，先说好，本官可不是故意在偷听，”刘推意味深长地同步晚钟对视一眼，“就是找下山的路恰巧路过而已，你们……咳，可以继续。”
难怪之前没有看见他在上面，四面八方上天入地也就这两条路，刘推当然会下来。
陆长思心下一动，是啊，也就这两条路。
莞儿怔了怔，恼羞成怒，“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陆长思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步晚钟，将人立刻推开，莫名羞恼，“……你知道？”
步晚钟慢条斯理问：“好友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你、知、道。”都是小登封的修为了，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里还有别人？！
这分明就是让他们来看自己笑话的！
想起自己之前那句“盟主大人有话好说”，陆长思登时眼前一黑。
他把魔教历代教主的脸都给丢光了。
步晚钟目光一闪，似有些委屈，“我只是来交个朋友，长思，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别提朋友两个字！”陆长思心累，“让我静静。”
让他静静地想一想出路，然后找个时机溜了，溜得越快越好，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跟这不要脸的家伙见面。
当着外人的面，他是怎么说出刚才那些话的？
更丢脸的是，他刚才居然还差点被他说动了！
莞儿在一边冷笑，她在暮云山庄见过最多的画面就是交朋友。
青鸾会带来女侠男客，沐寒烟会以武会友、以诗酒茶论道，就没见过哪次交朋友会逼着对方不准离开、还把自己家底都给抬出来的，这也罢了，还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干什么？
这是交朋友吗？
简直就是在下聘礼！
噫，鸡皮疙瘩掉一地。
刘推似笑非笑，目光饶有兴趣地扫过两人，干咳一声道：“听说两位是从此地出去，刘某以为此间密地必然别有洞天，果真如此。”
陆长思有气无力地转移话题，“先前我们从此地脱困，便下意识以为这里就是个陷阱之地，实则不然。”
“没有人会耗费力气，挖空山腹，密修暗道，如此曲折蜿蜒、复杂隐秘，地貌之奇、设计之巧，不可能就为了建造一个条件苛刻的陷阱。”步晚钟接道。
“是的，没有。”刘推眯起眼，看向莞儿，“因为这里本就不是陷阱。”
莞儿冷静下来，见大势已去，无奈道：“是的，这里本就不是陷阱。”
步晚钟道：“这是逃生密道，按照原计划，一旦王书生找到第三人复仇成功后，他会立刻选择自杀身亡，然后由你打开通道。”
“所以他们派你来，不是让你来送死，”刘推玩味道，“我就说明明有两个武功更厉害的男人在，为什么会让你来拦武林盟主，岂非荒谬？”
若是当时陆长思、步晚钟多想一想，他们就能发现，莞儿不是来送死的。
相反，寒六、王书生将最后的退路让给了她，也给了他们。
因为，这里可以离开暮云山庄！
陆长思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耳朵有点烫，脑子有点热，心下有点凉。
他取信，步晚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要不承认，步晚钟就不会对他下杀手。
他威逼利诱自己去萧瑟云峰，无外乎就是为了就近观察而已。
胸口被刺穿的痛苦依稀尚在，陆长思的灵魂都在为此不安、战栗着。
他不伤心吗？
在被秦风一剑穿心的刹那，他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呢？哪怕出生不详、孤苦伶仃，或是饥寒交迫、病入膏肓，亦或者是生死厮杀、命悬一线，都不曾感到伤心。
梵林最痛苦、最难过的坎，就是那一剑。
他不思报复，不是看开了。
是痛到麻木，要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