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仲之夏,炎暑三伏。
暑气蒸腾,肌肤灼热,极易发痧,乃阴寒之症也。
每至此时,弱水门都会在门中储存打量的寒冰,或置于地下,或堕于井中,沉瓜浮枣、降温消火相得益彰。
时人有言:堪堪玉色,清净无尘。弱水之滨,卧泉之井。
卧泉井乃是弱水门下唯一的活水深井,也是弱水门日常取水吃喝洗漱之处。井壁自有缝隙,钻地风无孔不入,自生几分寒凉之意,最是叫门下弟子爱不释手。
弱水蜿蜒昳丽,然而美则美矣,却不干净。上游有人洗漱不说,更有泥沙污浊下流,虽然经过沉淀,河面上看起来银光潋滟、清澈见底,然而她们依旧不喜用那里的水。
不因别的,单只是不是来求医问药的江湖人坐船而来,长久在河面上吃喝拉撒,便叫人感到恶心。
再有那半死不活的,也有被江湖仇杀的,或是失足落水的,生的死的烂的脏的也都从上流飘下来,最终还是要弱水门人救治。
这一来二去,弱水门人便是连洗衣服都不愿意在河边洗了。
她们是医女,多是江湖上的孤儿,亦或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被弱水门主巧红缨大发慈悲收容,一齐聚集在此,更受巧红缨尽心竭力教授她们治病救人之术,万事岂有不留心的?
这爱干净,便是头一个要牢记的。
因着都是女子,众人都这么着,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去河边取水来用了。
所以这口井便成了她们的生命之井,医女们有事没事就来这里坐坐,每日早、中、晚都要派人来此测水中是否洁净,可谓严防死守,极其警惕。
今日负责的便是元宝。
元宝是弱水门中唯一一个男子,模样圆润可爱,也是从河上飘下来,被门里姑娘们救下。醒来后又失去了记忆,看着愣头愣脑的,又只有十二三岁无处可去,巧红缨便破例把人流了下来,只等长大一些,学了本事,刻意自力更生,再送人离开不迟。
元宝傻呵呵地戳着根竹竿跑过来,乐呵呵地看着井水旁的姑娘们,痴痴愣愣,叫人不由怜惜。
有人看见他了,便打招呼笑道:“唷,今儿可是小元宝来测水呢,过来,姐姐帮你。”
“别转移话题,”另一医女哼哼笑道,“我就说嘛,《古今医鉴》里都说了,‘暑伤于其,所以脉虚、弦、细、芤、迟’,那人暑气烫手又脉象虚迟,盗汗唇白,必定是发痧了无疑,刮痧就可以了,非得浪费药材。”
这女子不以为然,回道:“此乃表征,据我看来,此人肝火旺盛,本就阳气鼎沸,送来之时已经不省人事,有些抽搐症状,怕是吃了发物,已至肺腑中热了,当以黄连、羌活、苍术等物消食散热才对。”
这两人争执不下,另一边又走来几个女孩,年纪小些,叽叽喳喳得像黄鹂鸟儿一样。
“我今儿遇见一个怪人,吃了鸡蛋竟浑身长疹子,如同中毒一般。自表皮治竟毫无作用,我急得没法子,还是门主路过时候提醒了一句,是什么‘脏腑不服’?我概没听懂,只知道是脏腑不适,因此下猛药从脏脾开始入药,这才才救下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上回也遇见一个不能吃羊羔肉的南方人,哎呀,你是没瞧见,差点没救回来!那心虚气短的样子,若不是我听过这‘不服之症’,怕是当场就要让他老婆给他准备后事了。”
“累死我了,上午酒蒸黄连搭配人参白虎汤,硬是熬了二十炉,这暑气真真儿是要杀人了。五苓散都快用完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药船才能过来……”
小元宝最是喜欢看这画面,虽说那些治病救人的法子听得云里雾里,可这么多姑娘凑在一起,又是夏日,穿得清凉,看着着实舒坦。
但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正事没办,赶忙过去测水。
“小元宝啊,”先前说话的姑娘终于对师妹服软,拉住元宝转移话题,“三师姐捡回来的那个人醒了吗?”
元宝不得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就三天前醒了一会,如今还昏着呢。三师姐说,那个人烧伤严重,心火更重,肺门、肝脏都烧得厉害呢。”
这话一出,说话的姑娘们都看了过来。
三师姐捡了个烧伤的人回来,她们都是知道的,可这都过了四日了,这人居然还没有醒。
知道再这样下去,怕是坚持不了两日,也就永远不用醒了。
“那人看着是江湖人,怕是被仇家追杀。唉,杀人便杀人吧,怎么竟下如此狠手?也难怪他心有不甘了。”
“三师姐将凉隔散、清火汤都开了好几天,我昨儿偷偷去瞧了一眼,啧啧啧,那男子求生意志极强,在昏迷中还喊‘恩公恩公’的,不像个坏人,真可怜……”
元宝瘪着嘴,心想,是啊,真可怜。
他怜悯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拿竹竿伸进水里试了试又拿出来。
竹竿上抹了药的银针没什么变化,但按照弱水门的习惯,就算是银针没变化,他还是要往水里投避毒药粉。
试了毒,再看女孩们又在讨论那烧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元宝撇了下嘴角,转身离开。
弱水门建筑依山傍水,地势开阔却易守难攻,因为平地起高楼,她们自然会在门口设置诸多陷阱。
弱水门主更是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又怕有些病人无理取闹,再弄出了几个“鬼华佗”来,因此特地在入口处藏了毒药和软筋散。
据说只要有人想要强行突破那入口石门,毒药跟软筋散就会立刻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还立了规矩,谁要在这里闹事,或是调戏医女,则今后弱水门永不替此人诊病。
人生在世,哪有不生病的呢?纵有纨绔,也不敢再闹腾了。
元宝走了片刻抬头,看看那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那是姑娘们睡觉的地方,清净别致。
又瞧瞧下面搭好的棚子与药炉,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此刻有不少医女、学徒与看病的百姓、侠客正在其中。
最左边便是直接靠山开凿出的藏药阁,位置极大,藏药极深,医书极泛,古今名著、南北偏方皆有收录,很是重要。
藏药阁有四名老孺镇守,八名江湖女侠客卿轮流巡逻,皆都是弱水门当初接济救下来、却无处可去的武林名流。
元宝要来的地方,便是此处。
因为竹竿便是药房里的东西。
经过石门之时,元宝特地看了眼那据说是请玄机塔主亲自设计的大门,微眯了下眼,忽然露出喜色。
“巧姐姐!巧姐姐回来了!师姐们,门主!巧姐姐历练回来了!!”
正在看病的医女病患们下意识看过来,就见石门打开,巧妹兴冲冲地带着一队人走了进来,张开双臂,笑若轻铃,宛若清波,动人耳目。
“本姑娘终于到家了!姐姐们,快快来,我带了好多病患啊!!”
刘推等人:“……”语气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众人面面相觑,但好在有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弱水门,当即就自发地前方诊棚里坐下。
寒六扶着王书生,也坐了过去。
刘推看看巧妹,微微一笑,也走了过去。
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虽看得出芳龄已过,雾鬓云鬟,平滑的额头上带着涟漪般的皱纹,然而双眉修长,肤白若雪,乍一看,颇有几分徐娘半老风韵犹佳的感觉。
她一出现,就忍不住叹气,“让你去历练,收收性子,一回来就鬼吼鬼叫的,可见是白去了。”
巧妹跟兔子般蹦了过去,抱着她的手就开始撒娇,“才没有白去呢娘,人家这次差点回不来!”
她既庆幸又气愤地拍拍胸口,仿佛心有余悸一般,夸张道:“娘你不知道女儿这次出门看见了什么,你等着吧,接下来你女儿很快就能扬名江湖,而且……这个江湖,很快就要天翻地覆了。不对,不止江湖,还有朝廷,也要大乱了!”
巧红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用很快,你娘我已经知道了。”
暮云山庄修罗场,寒烟青鸾豺狼心。
何等令人瞠目?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出三日,北武林各大门派就收到了消息。
“什么?!”巧妹泄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啊?我这都还没回来呢。”
巧红缨伸手拍拍她的胳膊,声音微沉,“这件事待会跟你说,你先去洗漱,娘另有要事要你帮忙。”
巧红缨眼中带着凌厉,巧妹一怔,“娘?”
“去吧,”巧红缨默了下,面露不忍,“等会换了衣服,来天心阁找你三师姐去,带着寒剑山庄的六君子一起,娘在那里等你们。”
顿了顿,巧红缨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带上寒六。”
……
萧瑟云峰,云峰萧瑟。
梨花山谷美不胜收,峭壁悬崖上更有一番如画景象。
晚霞似乎能将山壁染红,血色入眼,陆长思的瞳孔似乎都变成了赤焰之色,浅褐眸子一发深邃可观,只眼底凝视着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霜云彩霞,人也变得莫测起来。
从侧面看去,他的轮廓也变得越加棱角分明,仿佛带着煞意。
倏而嘴角一扬,陆长思坐在危险的山崖边,手肘搭在左膝,左脚支在山口,右脚仿佛踩在云端,岌岌可危地晃动。
一颗石子被他的手摊开,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深渊,听不见半点落地声。
陆长思低头,只见云雾成团极速逡巡,梨花成片若隐若现。细细看去,他才发现那梨树林竟是一个天然的阴阳八卦之形,不禁笑道:“高处的风景,果然与众不同。”
他才说完这话,人就被提了起来,手臂传来一股巨力,差点往后飞起来。
步晚钟竟出现在他身后,带着薄怒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陆长思懵了一下,歪着身体偏头看他,迟疑道:“不是你说……让我在这里等你?”
突然跟他说要来上面采药,还非要带上他,带他上来后又把人撂下自己走了,现在却来质问他?
嘿,有意思哈。
步晚钟语塞,看着他那漫不经心的笑,脸上怒意稍减。
一敛眸,又看见陆长思正穿着自己的衣裳,素白柔软,干净整洁,但却跟自己所穿时的感觉截然相反。
陆长思上辈子前十五年过得虽然苦不堪言,后十二年却也算是养尊处优,享尽富贵了,兼魔教作风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何曾委屈过自己?
他精贵,又挑剔,怕冷还怕热,喜欢将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头发也不擅打理,随意散着,被晚霞一照,呈现出一种热烈而温暖的褐红色,漂亮极了。
尤其他还非常乖觉,知道自己现在一时半会找不到脱身的办法,于是精明地选择顺着步晚钟,试图消减他的严密警戒。
所以即便是被步晚钟扣在身前,他也毫无反抗,身体顺势而为靠在他怀里。
因为他发现,似乎这样步晚钟就能平静很多。
果然,步晚钟对上那双无辜含笑的眼,脸上好似也被晚霞捧成了薄红,呼吸微妙地加快。
“不要坐在山崖边,不安全。”
步晚钟脸上又复完美微笑,温和有礼地替他抚了一把肩上的碎发,顿了顿,往下一滑,收拢他的衣襟,“晚间冷,别敞着。”
手指不经意划过锁骨,步晚钟凝视陆长思,映着远处朦胧变幻的暗红云朵,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点了一簇星火,快要走火入魔。
“知道了,”陆长思揉揉胳膊,“你不是去找草药?找到了吗?”
步晚钟点头,却没有将自己找到的药拿出来给他看,反而直接转身道:“下去吧……药已凑齐,我要闭关几日,这几日我会加强阵法。”
陆长思疑惑,这是让他自己一个人过?
不会吧,给这么好的机会?
“……我才入谷,你就要我自己一个人过啊?”陆长思不大放心,笑嘻嘻地试探道:“晚钟,这样不大好吧?”
步晚钟动作一顿,转过身,盯着他。
陆长思笑容不变。
半晌,步晚钟轻声道:“你想要我陪你吗?”
陆长思有点尴尬,“……如果你实在走不开……”
“没关系,”步晚钟莞尔,目光柔软,“你想要,我自然都给。”
陆长思:“……”
他就不该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