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万籁俱寂。
陆长思趴在被褥上,难得睡了个香甜昏黑的觉,只是睡得太沉,已致初醒来时竟有些头昏脑涨,仿佛中了迷药……
迷药。
他一个百毒不侵的人怎么会……哦,对了,梵林才是百毒不侵,陆长思才是个小天元。
陆长思嘴角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屏风。
隔着屏风的另一头,屏风上的唐装美人栩栩如生,橙红色的四角方灯照得美人肌肤光泽透明,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条颀长健壮的身影。
那人正在穿衣服,动作不紧不慢,修长的四肢与宽阔的脊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精炼结实,不输十三太保。
步晚钟也发现他醒了。
他走到屏风外,一动不动,烛光让他的轮廓变得棱角分明,却让他的面容越如雾里看花。
无声无息,幽若鬼魅,平白叫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陆长思知道,那双幽黑深沉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好像这个人的目光犹如实质,如此居高临下,宛若要将他从头到脚都摸过一遍,亦或是,这个人其实正在打量自己。
他是刻意不出声,妄想以势压人,好测出自己的深浅?
更甚者,他是已经确定了什么,意图杀伐果断,就要取了自己性命?
陆长思脑中时有千般想法,却无一个是柔善和睦的,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渗出了点点汗珠。
乌眉之下,两眼微凝,陆长思狭长的眼眸溢出几分阴沉,偏于一方的头发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一缕弯发在瞳中落下一片阴影。
许久,站在外面的人终于烦腻了这种充满火药味与锋芒感的寂静试探,一把推开了屏风,白发染银,流泻如瀑。
陆长思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那一瞬间,他好像感到了奇怪的寒意。
“……你洗冷水?”这话才出口,陆长思就暗呼后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人家都给你下药了,你管人家洗热水冷水?
上辈子怎么死的忘光了是吧?
但误打误撞的,步晚钟似乎因为这句话而高兴起来,凝滞的气氛蓦然松弛,而后一撩头发,坐在了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得不说,那个动作非常的……撩人。
步晚钟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但这个美人跟文弱沾不上边,他是个让人不敢放肆的小登封,北武林正道魁首,单枪匹马就可以纵横天下。
关键是,这人嫉恶如仇,或许他而言,恶人被千刀万剐,他也不会对此有半点动容。
就像青鸾,就像梵林。
虽然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但这足以证明这美人心冷酷决绝的事实。
陆长思本还想质问他为何给自己下药,但跟这人对视两秒之后,陆长思就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说也不一定就是迷药,说不定是自己赶路太累,这几天都没睡好,一次性补全了呢?
“抱歉,”步晚钟突然道,“帐中梨香带有助眠宁神之效,于我而言刚刚好,对你来说似乎太重了些。”
“……”
陆长思张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臭不要脸”硬是没敢吐出来。
下迷药就下迷药,怕他跑就怕他跑,还说什么助眠宁神,表面功夫做得如此虚伪,当他傻吗?
他垂着眼,翻身躺进架子床里,一语不发,独自生闷气。
然后果然又听到了某人的轻笑。
有的时候陆长思就很奇怪,这个人在看待是非对错上都非常古板僵硬,可偏又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几分狡黠腹黑。
对北武林的中原正道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也不一定,陆长思撇嘴,而后便觉床上一沉,身体骤僵。
他缓缓回头,一缕褐黑色长发勾在鼻梁上,有点痒,但他却无暇顾及,两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看向步晚钟。
步晚钟穿着里衣,熄了灯火,放下纱帐,躺了下来。
陆长思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紧张,或许是怕他从背后给自己一剑?
但他好像上辈子都没有怎么跟步晚钟抵足而眠过,仅有的几次还是在彼此遇难、露宿山林的情况下。
陆长思心绪不宁地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帐中又复浓郁的梨香,陷入沉眠。
他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轻缓柔和,紧抿的唇瓣微微张开,表情逐渐柔和,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疏离的眼睛闭得很紧。
太紧了,以致于眉心还纠着小小的疙瘩。
一道黑影坐了起来,伸手撑在他鬓边,食指勾起一缕长发,放在唇边贴着,突然压了下去,却又在危险的一线距离猛然停住。
其实步晚钟说得没错,他并不是故意下药,而是因为他的确需要这香气助眠。
而托梵林的福,寻常安神香对他已经毫无用处,他只能请鬼华佗另行炼制了药香催眠。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将这东西用在梵林身上。
是陆长思自己要撞上来的。
“是你自己……要来我面前的,梵林。”
步晚钟直勾勾地盯着他,呼吸打在他脸颊,唇瓣却始终将落未落,连根头发丝都不忍动。
他贪婪地吸食他的气息,又胆怯地忧惧他的好恶。
倏地,步晚钟莫名开始喘息,沉重地喘息,仿佛身体都在战栗着,佝偻着后背,眼中红光一闪而逝。
过了许久,喘息声逐渐停了,屋子里又响起了水声。
翌日,临安大雨。
枣红马不安地在院子躁动,陆长思以为今日就可不必启程了,起码要等雨停之后再说。但没想到步晚钟非常着急,居然冒雨也要回萧索云峰。
陆长思觉得不行,他可能会风寒。
步晚钟静静看他一眼,递出了一个酒囊,“此物可驱寒,到时我以蓑笠护你,放心,不会让你受凉的。”
“这是什么……酒?”陆长思嗅了一下,味道不是很好闻。
“不是你要的吗?”步晚钟莞尔,直接走进院子,取下马缰,微微一笑,“青萝酒,‘漫漫青萝,绵绵情丝’,据店家说来,的确是很苦的酒,也未必回甘,你怕是记错了。”
陆长思无言以对。
他就随口一说,步晚钟居然还真找了?还找到了?!
别不是随便哪儿带回来糊弄人的吧?陆长思狐疑。
步晚钟却一伸手,将人用力飞拽上马,眼疾手快地给人带上斗笠蓑衣,自己却什么也没戴,只是紧紧抱了上来。
“要不,还是吧蓑衣给你吧。”陆长思尴尬。
不知道为什么,跟现在的步晚钟接触得越多,他越是感到不自在。
“无妨,我有披风。”步晚钟说完,调转马头,直接冲出了巷子,向着北方头也不回地挥动马鞭。
陆长思下意识抱紧酒囊,目光闪动,“为什么这么着急?”
步晚钟看他一眼,“有事。”
陆长思便问:“很重要的事?”
步晚钟便答:“生死攸关。”
陆长思抿唇,“从临安至徐州,再入濮阳,进邯郸,路途遥远,中间你还有置办宅院吗?”
步晚钟低笑一声,“长思,江湖路上,最不少的就是客栈。”
所以,他接下来怕是没有再脱身的机会了是吗?陆长思握着酒囊的手指微微泛白。
暮云山庄暴雨如雷,临安风雨凄凉入骨,陆长思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讨厌下雨。
“长思,”步晚钟在他耳边呢喃,“很快,我们就到家了。”
那是你的家,我没有家。
陆长思淡淡“嗯”了一声,将酒囊打开,酒味扑鼻。
果然好苦。
雨水扑打在两人身上,颠簸的掠影被雨幕分割、扭曲,很快消失不见。
此后六日,两人几乎都是在马上度过,步晚钟似乎的确遇到了什么急事,陆长思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都被拒绝。
一直到了邯郸境内,枣红马也累得气喘吁吁,步晚钟才终于缓下脚步,因为他们已经到了太行山脉。
步晚钟下马,抬起两臂将陆长思也安全地放下来。
陆长思形容疲惫,他的身体显然还没有适应长途奔袭,这副身体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的病痛孱弱,令他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孤傲,靠在步晚钟的臂间行走。
萧瑟云峰就在太行山九龙峡地带,它就像深海之中的宝珠,在群山峻林与奇谷幽峡中断然于天堑之后。
陡峭峰壁就像一道障眼法,穿过刀削斧劈的狭窄关口,才能看见之后云雾弥漫、巨岩守门的萧瑟云峰。
入眼一看,便是望不到尽头的林海,一轮红日从突兀森郁、虎牙桀立的山峰后徐徐落下,成绮余霞散射出万道刺目光辉,却无法在苍翠茂盛的树林间投入半点热量。
那道道树银,就像栅栏一样密不透风。
陆长思不紧不慢地走在林间,“这里挺凉快的。”
步晚钟扶着他道:“这林间也设有阵法,夜里还有瘴气,你若喜欢,白日里我可以陪你出来走走。”
“瘴气,跟鬼林里的瘴气一样厉害吗?”若是那样,倒也不足为惧。
“这里的瘴气并不伤人,”步晚钟好心提醒他,“只是会让人魂不守舍、不辨东西而已。”
陆长思眼皮一跳,忽地想起了什么,“这就是江南盐帮沦陷的萧瑟秋杀阵?”
步晚钟看他一眼,目光耐人寻味,“这只是外围,并不算真正走入萧瑟云峰之内。”
即是说,这里并不是萧瑟秋杀阵?
陆长思讳莫如深地低头,一时间不怎么想跟他说话,嘴角噙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热度。
“这么好的地方,瞧着又冬暖夏凉,还远离红尘纷扰,也难为盟主找得到了。”
步晚钟默了一下,“我只是喜欢这处山谷中的梨花群而已。”
“哦?”
陆长思不一会儿就见到了梨花群,在那之前,他也看见了萧瑟云峰狭路入口外巨岩上的“门匾”。
木板没有刷漆,毫无精修,似乎只是随手劈开的一块门板,山头用剑招刻了两行字。
渤海擎天岂不凡?能人志士便向前。
陆长思以为这两行字是用来挑衅人的,但如今看这简陋的匾额,却又觉得并非如此。
他停住脚,问步晚钟,“这两句话,你喜欢?”
稀奇,他早就觉得这跟步晚钟的风格不搭了。
“喜欢,”他不动,步晚钟也不动,“他能挡住很多麻烦。”
陆长思恍然大悟,原来是挡箭牌。
夕阳霞光从山谷之中射出,仿若铺开了一条五彩缤纷的地毯,只要踏过这里,就能进入其中。
陆长思却不是很想动,他故意磨磨蹭蹭地品评四处景色,说山林茂密会不会有野兽?说空谷来音跌宕起伏可是有瀑布?还说四下无人谷中衣食住行如何解决?
步晚钟由着他问,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笑容。
问得多了,陆长思自己也觉得没趣儿,眼睛眨了眨,主动走了进去。
步晚钟这时嘴角才稍稍拉平,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盯视着陆长思的一举一动。
方一进去,穿过迷雾,清爽的空气里就传来阵阵花香。
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花,可最叫人一眼就被吸引的还是那山谷之中数以百计的梨花树。
那样一大片扑面而来,称得上是浩如烟海了。
乱花迷人眼,梨花香甜的气息几乎成了魔障,身在其间,早已不辨东西南北。
陆长思眼波微动,恍惚地看了两息这浩瀚的梨雾迷谷,步晚钟已带着他绕入林间,来来回回、兜兜转转地绕了又小半个时辰,才进入谷中腹地。
陆长思要笑不笑,“盟主大人将这里布置得这般复杂,连自己进出陡崖走上半个时辰,也难怪可以困住外人三月之久了。”
他回头一看,来时路早就不知所踪,就连入谷之路也都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陆长思也擅长阵法,但即便是他,也不曾将出入口弄得这么复杂过,这转来转去几百圈,记得住就怪了。
想到这里,他不免心中抑郁。
而步晚钟装傻充愣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道:“见笑,只是谷中乃是鄙人家园,还藏有诸多功法秘籍,总要谨慎些才是。”
陆长思心下冷笑,不无讥讽,“瘴气、阵法、迷雾,武功秘籍,步盟主这处布置跟暮云山庄倒的确是异曲同工。”
步晚钟停住脚,“我并不曾强迫人。”
陆长思扯了下嘴角,在他回头看时,又笑得温和纯良,“嗯,对,可不是嘛。”大概自己不是人。
步晚钟:“……”
步晚钟叹,“到了。”
他伸手一指,陆长思漫不经心地一瞧,就见绿草如茵之间,一行青石板铺就的路通达尽头,又分出三条小路,各抵一间木屋。
左边那间底盘颇高,四面隐蔽,竟有两层,只是没有屋顶。
中间那间看着普普通通,但门窗俱全,且四周凸出一米宽平台,无栏倚凭,却在门前放了很多晒药的笸萝。
准备这么多药做什么?
陆长思心觉奇怪,边走边看向第三间木屋,却发现那屋子十分简陋小巧,里头好像是厨房,堆了柴火橱柜,连门都没关。
“……”更加奇怪了。
步晚钟居然会做饭?他不是已经辟谷了?
疑惑间,步晚钟已经将他带进了中间的木屋,里头的摆设同临安的院子别无二致,只是地方更大,更合理罢了。
至少是隔开了书房、卧室跟浴室的,虽然也只是几道屏风而已。
“今后你就住这里,”回到熟悉的地方,步晚钟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声音轻很多,人也放肆很多,“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他看着陆长思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只入了囚笼的困兽,既兴奋又紧张。
陆长思走到房中的竹藤桌边,手指划过桌上篾条,顿了顿,似笑非笑道:“盟主雅意,不过……万一我的管家找来了,还请盟主通融,将人放进来。”
步晚钟扫了眼外面的迷雾花海。
“等他找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