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那是我的一场梦。
至少我被抒弋喊醒的时候，记忆还停留在鬼界。
而彼时这个姑娘就把我从池子里捞了出来，拿块巨大的软布，将我包裹的严严实实。
我就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本来以为染了风寒，可没想到随着这个喷嚏，我所有的茫然和头疼，都随之而去。
这会子就觉着浑身轻松，脑子也前所未有的清醒，抒弋嘴里就念念叨叨，约莫是在抱怨。
说我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晓得好好照顾自己，洗澡都能给自己洗睡着，若是不小心淹着怎么办，就算不能淹着，这光溜溜的躺在里头，回头让别人看了去，不也晚节不保么。
我就裹着软布坐在榻上，看抒弋忙里忙外的给我找衣裳，这五方肆里她熟的很，不管是里间的衣柜，还是外间的茶盏。
可这人唯独没有看到茶茶睡的猫窝。
等着一切收拾齐整，抒弋自己洗了果盘，也抓了盘子瓜子，顺便还多泡了一壶开水，我的头发有些湿，就往窗子旁边挪了挪。
趁着外头的微风，想着能把头发吹的干一些，也是这时候才抽空问了对面一句，“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我的意思是焦尾将族长的位置都交给你了，本来以为抒弋会在凤凰族里掌管全局，没想到这人还有时间来五方肆里陪我喝茶。
果然是真朋友，我对自己脑补的画面有些感动，看向抒弋的眼神也是带着热切，可就是这时候，才突然发现抒弋的不自在。
她就把手指搭在煮茶的水壶上，纵然上头滚烫，也没有丝毫感觉，我小声的惊呼一声，进赶紧的把她拽过来。
好在凤凰族向来对于火苗有天生的亲和，她的手指被烫的有些红，却没有破皮。
这下换成我絮絮叨叨，埋怨她不晓得在想什么，手都烫红了。
而抒弋就看着我，大颗的眼泪砸在榻上的时候，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当时说话的声音就一顿，所有的言语卡在喉咙里，被那滴眼泪砸的晕头转向。
平日里从未哭过的抒弋，她总是骄傲的，可这时候，小姑娘哭的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儿，手指还在我的手里，却没想着去擦一擦。
她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哭腔，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问自己，“阿音，你说焦尾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怎么办呀。”
到底是焦尾的离开，让抒弋在措手不及的慌乱里，哭的泣不成声，她们是自小长大的姐妹花。
抒弋从来没有想过焦尾会死，或许凤凰一族的寿命，从来没有让她们觉着死亡是可怕的，那些个浴火重生的族人，在一次次都轮回里头，总是会回来的。
我就拿手给抒弋擦眼泪，也不晓得怎么回事，看着她哭，我的眼泪也不自觉的就想往下掉。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鬼界里十殿阎罗受伤的一幕，我一直压在心里，可是在特定的情况下，总会有人陪你一起哭。
好在近来总是没有客人，不然就看着茶馆里，两个对着坐在一起的姑娘，互相看着对方，然后一起张个大嘴，嚎啕大哭。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外头的微风已经把我的头发吹干，我俩就互相给自己擦了擦眼泪，我不晓得应该如何安慰抒弋。
这姑娘平复了下情绪，可声音里还是带着重重的哭腔，“我一觉醒来，就看着焦尾给我留的书信，我没有做过族长，也不想做族长。”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想着她来了你这里，可是等我过来，这里谁都没有。”
“阿音，焦尾是不是没来，她是不是还活着啊。”
对于抒弋而言，焦尾的离开不过是近来几天的事情，而对于我来说，经过了一千年的岁月，我甚至于都有些想不起来，那天的焦尾哭了吗。
岁月总会冲淡一切，我就把茶盏推向抒弋，示意她喝点茶，猫窝在外间，里头的凤凰蛋依旧安安稳稳。
我就把这东西交给抒弋，或许这时候不需要解释，抒弋就随着那颗凤凰蛋，眼神慢慢变的复杂，本来停止的眼泪，也有了继续的势头。
我拿手做了停止的动作，这才微微扶着额头，“放心，不过是这一世的生命，你就当养个闺女，回头带回凤凰族，那里气候适合孵化，要不了多久，焦尾就会回来了。”
可是回来的焦尾，也不会是以前的那个。
这句话我没说，抒弋就抱着怀里带着花纹的凤凰蛋，然后撇嘴，说不要，她眼神里带着兴致勃勃。
“阿音，我想同你换个愿望，你把焦尾换回来，让她把我当闺女养行么。”
我如同看傻子似的看着抒弋，很难想象，这么个圣女，还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看我摇头，抒弋就问为什么，我拿眼神扫了一眼旁边的水晶罐子，就看着里头空空如也。
抒弋有些震惊，然后在我和罐子之间，来回晃悠，她仿佛不可置信，结结巴巴才问了一句，“实现……实现完了？”
我点点头，以前觉着千年难过，可等着过了一个一千年，又过了一个一千年，连平日里的心态都仿佛有许多的不一样。
若是搁在以前，我同抒弋会坐在一块，磕着葵花籽，痛心焦尾的不值得，和痛骂白岚的没良心。
可是在这时候，我只会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焦尾自己选择，她能承担所有的后果，自然也不需要外人质疑。
而抒表情就有些失望，她晓得我的意思，没了茶花，就没了实现愿望的必要因素。
或许我是上神，若是我愿意，还可以将焦尾带回来，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小姑娘就鼓着嘴，白纱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色，她就看着我，然后抿着嘴唇。
“阿音，你是在哪里得到的茶花种子，我也想去试试。”
我说是朝清帝君。
整个茶馆里有一瞬间的静默，或者不是一瞬间，得有一炷香时间的静默。
抒弋就抽了抽鼻子，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凤凰蛋。
“阿音，你睡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