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宫后,过了四五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穆槐没事的时候还是看医书,看自己前世爱读的诗文,自然也没耽误去济世馆。连那馆主都惊异道,穆姑娘,你也太自由了吧?
她微笑不应,说是贴身御医,其实近些日子,都没给晏霖治过一回病,也就借着诊脉时候商议些事情。
晏府告假的侍卫丫鬟,陆陆续续地回来,她们个个满面红光,能看出来过得不错,脸上犹带着和家人分别的不舍。
如果可以,她们是不想被称为“下人”的,无非就是听人呼来喝去,连点尊严也没。
可来府里做活的,家境大多十分贫穷,殿下肯收留已是对人有恩。给的银钱也足以养活家人,有何理由不好好做事?
谁有病时也会派医官,有时连那个穆御医都会来,完全不端着架子,其他府的人,都对这待遇羡慕得不得了。
因此,四皇子表面冷淡,可府中的人,个个都是十分忠诚。
这个时辰,是晏霖从宫中回来了。见穆槐在此,便叫退了外头的其他人。
“吴仕阁,还会再有麻烦吗?”
男子淡淡应了声:“不会。”
二人,都习惯了这简单的几问几答。
穆槐暗道,既然是合作关系,共享情报是理所应当的,不知外头怎么就传成了天作之合,够能扯的。
她又想起什么,追问道:“可除了白墨覃以外,阁内还有不少能人。他们也要受罚吗?”
“本殿能保他们。他们是刀,父亲让我好好利用。”
意料之中。要是让没犯错的暗卫也被牵连,就不是他了。
穆槐笑道:“那么,吴仕阁以后是名正言顺归您管啦?”
成为皇室下的组织,以后也没必要费力对暗号,说什么吞世人了。何况对方建立组织的初衷,也非为了吃人不是?
晏霖神色也轻松了些:“是,但具体事务需上报。”
虽然还是话少,但面对女子时,总比对旁人要随和些。
晏霖虽没明确把嫌疑往太子身上扯,但在宫外提及吴仕阁时,太子的反应比其他人都厉害,还冲动地把人灭口了。
皇帝现在脑力又有限,怀疑到晏熙头上,也是正常。只是半点证据没有,也只能是怀疑。
穆槐话锋一转:“那太子配的药呢,陛下还用吗?”
连续问了三句话,她觉得自己有点话痨。
“没再吃了。”晏霖微微颔首,“最近他在派人验药。”
穆槐没追问下去。既然没消息,那就是什么都没验出来。要是其他结果,那废太子的旨意早就传遍了。晏熙本就精,不可能笨到坐以待毙。
她昨日也奉旨进了宫一趟,皇帝指着药让她找问题,结果摆在那的,就是普通的丸药。
“你说的药效,还有多久。”
穆槐摇头补充道:“不是药效,我配的药只能让药瘾更快犯。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其实有关皇帝的事,二人早就商讨得差不多了。何况他们目前也没做太多,不就是让本该揭露的真相,早点到来吗。
按照他们只谈正事的惯例,此刻晏霖该走了。虽然女子没下过逐客令,但此事仿佛早成了默契。
只是此刻,男子却没挪动步子,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吴仕阁背后的事,你半句都没过问。”
言语中,竟隐有不满之色。
“无非是阁主叛变,然后被您提早识破。大致的手段,两日前我推测手段时,您不都说猜对了吗?”穆槐勾起一丝笑意。
其实她不是没有好奇心,但对方不喜欢多话的人,又向来讲究结果。
最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自己装作不懂,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晏霖有些不耐烦地摇头,又认真地问了句:“你别装,我是说往事。”
他是极能掩藏心事的人,现在这样屡次提起,真是罕见。
但在面见阁主前,他是对往事又藏又掖。白墨覃是说了什么话,让他突然想对人倾诉了?
穆槐忍俊不禁:“殿下,您想说便说,臣女会一直听着的。”
就是这句话,让对方如释重负。
“那行。”嘴上说着要告知,但步子却松了,当即转身朝外头走去。没过几步,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穆槐抿了抿唇,三步作两步跟了上去。
本以为听他说事,只需将丫鬟叫走就行了。结果瞧意思,是要自己跟人走。
他是真的很喜欢私谈啊。
她一怔:“还要去府外说吗?”
男子静默点了点头。
心下思绪翻涌,想说的几句抱怨,也被他这番行动阻拦。
幸好没走多久,不然穆槐可真要忍不住问了!但转念一想,他本人都对旧事如此认真,想专门换个地方说,也无可厚非。
距离上回下雪已有许久,经过行人践踏数日,原本无暇的白,已被踩得晦暗不堪。对雪畅谈,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男子似乎心事重重,在前面一点轻功都没用,行走的痕迹,清晰地踏入了雪中。行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这地方,她从未见过。
背离晏府的是片树林,林旁还有冻结的溪水,蜿蜒地向东流去。
那光秃秃的枝丫隐约告知她,这是槐树。而且还是很大一片。
春天开花时,应该会很好看吧?
有个墓冢孤独寂寞地静立于此,它完全融入在周围的景致中,丝毫不显眼。上头的碑还写着因下雪而瞧不清的字。
不消多问,穆槐也知道那是谁。
晏霖自顾自地行至案前,桌上还有盛着霜雪的茶杯。他拭净了银白的落雪,往日自己不知所措时,是最喜来此小酌的。最近来的时候,却越发少了。
眼前的女子,会不带任何目的地,听他絮叨完往事吗?
穆槐瞧向四处萧条的光景,含笑道:
“不是要到春天再讲吗?”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蠢,春天是对方定下来的日子,谁知道具体哪一天。要真想说旧事,还非得挑日子吗?
晏霖顿了顿:“不用了,就现在。”
说话间,周围因严寒泛出白色的水汽,他一贯毫无波澜的眼眸中,此刻竟有暗流涌动:“知不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
穆槐心中有了数,却被他神色影响,方才活泛的表情收敛不少。
“因为,她就在这里。”
五年前的冬日,四皇子生母对外称病逝。
在听到头一句时,女子的心还是紧了起来。连先前的温和笑意,都维持不住了。
晏霖也不知,为何将穆槐带到这里。几年前的冤仇彻底终结,原本只打算与母亲相处一夜,往后再也不提。
但若不告诉她,才是更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