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了一时辰,这才谈罢正事。
还没等楚烨说什么,晏霖便冷声道:“劳烦公子出来一趟了。”
表面是关心,可这种客套话的下一句大多是,送客!
但直到刚才为止,楚烨都没透露出要走的意思。
“鄙人自然会走,殿下您不必下逐客令。”
他被男子呛了这么多次,看起来也没怎么介意。
耸了耸肩道:“看来您真不欢迎鄙人,那也不多留了!”
说罢也不含糊,起身取了斗笠便走,转身前还冲穆槐勾唇笑了笑,结果又被男子的眼神杀了回来。
不消多时,人影便消失在拐角中。
穆槐略有无奈:“您这样,不怕对方多心么?”
“他心中有数。”自己儿子什么性情,太傅那当父亲的还不知道么。再说楚烨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晏霖瞧了她一眼,将心底的想法藏了起来。
若没见到楚烨朝她传秋波,乱递眼色,他会讲些礼节的。
穆槐倒没想那些有的没的,方才听楚烨提起宋灵歌,自己有几日没去看过她了,不知现下她如何。
她沉吟片刻,决定去瞧瞧她。
心底还在盘算时,便听到男子的声音:“你接下来,是去济世馆吧。”
他怎什么都知道?
穆槐点了点头,晏霖便淡然道:“那先给你。”
以为他又要给什么令牌,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那物件便被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
是前些日子被尘封的雕兰云佩。显然被擦拭过,没落下半点灰尘。
曾经的白墨覃,还以为这有大用,煞费心机偷了个假的。穆槐目光茫然:“您为何突然给这个?”
“你自会知道。”
穆槐摸不透他的路数,转身去了济世馆。
那位女子在拒绝回家后,暂时在馆内的厢房住着。
她不愿白住,平时也在无关医术的方面搭把手,也丝毫不落后。
还未进门,里头还传来女子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不用扶我起的,在府里也没这么娇生惯养!”
随即是丫鬟为难的回答:“宋小姐,殿下和穆御医,都要求好好照顾您的……”
穆槐哑然失笑,光透着门缝听这两句,便能知晓过去的生活状态。
敲了敲门,待里头应了声是后,便推门而入。
宋灵歌见到眼前的女子,又惊又喜:“你来了!这些人都把我当饭来张口的人,搞得怪不舒服的。”
女子不说是满面红光,但相较起前几日的神色,也好了不少。
说着还低声道:“表面虽还太平着,可许多人都说朝廷乱呢,看来短时间内太平不了。”
交谈间,她一句也没过问宋修的下落。也记得前些日子的话,对朝廷争斗的话也只字不提,二人心照不宣,避开了这话题。
但完全不在意亲人的动向,显然不可能。
宋灵歌沉声问道:“最近几日,父亲有没有提到我?”
确实是有提及,只不过你绝对不想知道。穆槐暗想。
还未等答话,对方便察觉到了这细微神情,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纵使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但涉及到自己时,肯定不愿当个一无所知的人。
穆槐沉默片刻,索性说了实话:“你父亲为与人合作,想让你嫁给位官家公子,所幸那人拒绝了。”
宋修和其他许多官员一样,一向只将儿子当回事的。
宋灵歌冷哼了声,头也偏了过去:“我早就知道他这样,也犯不着失望!”
眼前的人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饶是如此,眸中的失落之意却是掩饰不了。
穆槐眸光闪了闪,问道:“那么,你以后是都不回去了么?”
若没出嫁的这档子事,她或许会考虑的。但自愿让女儿当妾的事,没了这次还有下次,她再不愿回那个让人心寒的去处。
灵歌答应得毫不犹豫:“对,济世馆的那位副馆主答应我,会给个小差事让我做。虽不会医术,但不论是记账还是旁的,做什么都没问题!不过有一点奇怪,常年只见副馆主在那,馆主在哪呢?”
按花朝性子,做出收留人的事并不奇怪。
穆槐笑道:“馆主去云游了,至于在哪,你绝对想不到。”
若说就是门口那位看似羞涩的白脸小生,她会信么?
心绪微动,自从晏霖说完他的往事后,一次都没去瞧过竺星。也从未见过他的真实模样。
若是拜托他再用次易容,能不能让诗云脸上的伤痊愈?
一想到此处,穆槐的眼眸都瞬间亮了几分!
总让诗云对那片烧伤遮遮掩掩,也不成办法。正巧今天她也来了,稍候出门时,可以劳烦馆主瞧瞧。
她压下情绪,继续听着对方说话。
“总之槐儿,我还是感谢你,我最近一直很奇怪,明明是首次离家,但却半点不适应都没有,连照顾的人都觉得奇怪……嗯?”
穆槐略有出神,连带着笑容都僵了几分。
女子却不以为然,还追问了句:“怎么了?”
这称呼叫得自然至极,自己的意外,与此相较反倒颇为古怪了。
穆槐摇头,牵了牵唇角:“没什么,只是许久没人这么叫过我。”
在穆家时穆若娴倒是一口一个槐儿,三姑娘的,但话中的感情,有两分是真就不错了。
至于晏霖,通常会叫自己……
叫什么来的?
穆槐竟一时想不起来,怔了片刻后才自嘲想道,想他有什么用处。
“我想起来了,从前你那环境不怎样,很少这样叫。”宋灵歌顿了顿,“闺阁女儿间,如此称呼无伤大雅吧?”
自然是没有问题。她含笑应了。
又随意问了几句,女子再度开口。
“对了,我再不想回到那去处,但在宋府还有个牵挂,能否最后帮我个忙?”
穆槐抿了抿唇:“你说。”
“宋府有位姑姑与我极为亲近,最近没有我照拂,日子过得一定不好,希望槐儿你能将她赎出来,至于银钱,我慢慢相还!”
只出门十日八日,还不会有影响,但离离府已有数月之久。那人眼睛有些病,性子又木讷,不知现下怎么样了。
若对方要的是有名分的姐妹,还得稍费心思。但若只把位姑姑寻出来,那便没什么难度。不管是偷还是名正言顺地赎,都能办到。
“这不是难事,半月内,一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穆槐莞尔道,“她叫什么名字?”
“姓程,和我关系近的,又姓程的唯这么一位!”
没说名字,看来程姑姑是通常的称呼,原名或许连本人都不知道。
穆槐眸光略有涣散,轻轻地答应了她的话。
宋灵歌没打断,今日对方总是走神,难不成是最近忙太多。
收回了恍惚心绪,刚才怎么回事,自己不应该听过那名字的。
“好的,我记下了。”
宋灵歌点了点头,感激之意毫不遮掩:“那多谢了,也不怕你笑话,在外头的这些时日,我唯一牵挂的就是她,比……生母还要重要。”
自己虽出身正室,但母亲心思还是在儿子那里。便派了个姑姑照顾自己。
那人十多年来可谓尽心尽力,两人感情早已超过寻常主仆。年老力衰后,宋灵歌也一直留着她。
在府中还能有这种感情,可谓难得。
又简单说了几句,穆槐便告辞离去,其实这趟本来只是来查看状况的。
更何况,一想到诗云的烧伤有望痊愈,她几乎坐不住。
小姑娘还在外头不明就里地等着,已经如春却仍穿得很厚。幸好今天她肯出来!
穆槐扬起笑意,一把牵过她的手来。
碧衣女子脖颈处的伤痕范围极大且触目惊心,还覆盖了半张脸。每瞧一次,都颇为揪心。
诗云诧异道:“小姐?”难不成和宋小姐一见如故,聊开心了?
“没事,咱们去医馆。”
她没提有希望的事,不忍对方再次承受失望。
径直走到楼下,竺星和往常相同,顶着那张白皙面庞在那算账。扮猪吃虎这套,他玩得孜孜不倦。
不知那脸背后,会是什么面容。
她几步走到附近,还没等寒暄,那人便道:“许久不见啊。”
“穆姑娘还有什么事?”竺星翻着手中的账本,“医书还有的是,不要忙着感谢我啊。”
声音不大,在外人看来,就是普通交谈。
穆槐抿了抿唇:“并非来瞧医书的,今日我是想请馆主,帮我个忙。”
这女子天赋极佳,又学医许多年,按理说不该再有疑问啊。
竺星手中动作不停:“什么事还能难住穆姑娘了?本馆主定义不容辞。”
“就是。”女子指向在远处等待的诗云,“馆主可有法子,治好她的烫伤?”
男子顺着目光瞧向她,原本认真的目光,又散漫起来。
连片刻都不肯停留,继续低头记账。
“你先前不是问过我两回么?没可能。”他随意道,“虽然没毒,但这种过于粗暴的伤口也很棘手的,若在事后立即有优渥条件救治,或许不至于烧毁脖颈和半张脸。我知道她是为了救人才这样,真可惜,却也没办法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穆槐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只是这次,她没有如往常知难而退,反而低声问道:“那么,现在用的易容呢?”
竺星的神色亦认真起来:“我先前已说过,那是只对教内人用的秘术,绝不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