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结束后,晏霖并没直接回到宫中,而是拐到吴仕阁。
现下吴仕阁拥有近千暗卫,人数在精不算多,个个都是身手一流。但仍是普通酒楼,生意兴隆。
他很久没来这里了。
除了规格大了些,外观与从前没什么差别。附近有条逆流的小溪,溪水刚化开不久。再往远走是百壹寺,不少香客去那求份平安。
晏霖想了想,抬手用斗笠遮住半张面庞,走进酒楼。京城认识他的太多,还不想破坏这份平和。要了盅最普通的茶坐于角落。
室内,茶客书生高谈阔论,谈及风月,一派平和景象。
说书人手持折扇兴致盈然,讲的故事有传奇志怪,亦有名人轶事。
之前两年,四皇子和穆御医的事流传在大街小巷,说是口口相传都不过分。最近还有不少先生讲他们,但更多的还是讲述民间其他的能人。
再亲和,那也是皇上皇后,不能随意编排了。
晏霖也不在意这些,听那些说书人口若悬河。
有的情节特别扯,法术内力都搞出来了,不得不佩服群众丰富的想象力。
他以前对这些不屑一顾,如今反而觉得挺有趣的。晏霖微勾薄唇,听得入了神。
但身后疾风顿起时,还是迅速抬眸,顺手抬起根筷子阻拦暗器,与此同时,身后响起轻佻的声音。
“呀,没偷袭成。”
晏霖语气平静:“万一成了,你就是行刺。”
沈青瞄了眼地上的白棋子,耸了耸肩。
“要不现下,属下去告诉说书先生,让他再讲讲主子的光辉事迹?”
不管身份怎么变,他还是穿一袭青衣。现在的沈青身为阁主,出现在这没什么奇怪的。
还笑嘻嘻道:“若主子还想听自己,西边那酒楼还在讲呢。只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除了主子和娘娘,还有不少能人呢。”
“这倒是。“
传奇人物又不止他们两个。不一定在东泽,也未必是王侯将相。
“我瞧主子听着挺在兴头,要不属下再讲个最时兴的?还是诗云姑娘编的呢。”
“别,你自己听。”晏霖没忍住勾唇,打断了他的话,“朕回去了。”
他其实不想太快回宫,但大半个月没见穆槐了。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
沈青在背后还暗忖,明明当皇帝不比当皇子轻松,主子怎还越发爱笑了?
还没踏出门槛,晏霖又被一个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竟是穆槐宫中的宫娥,她怎么出来了呢。
宫人低声道:“是皇后娘娘叫奴婢在这候着的。”
之前二人聊天,无意中提到酒楼,穆槐猜到他在这也不算奇事。晏霖微微颔首,接着听。
“娘娘她不在宫里,在那里等着您……”
她去了离晏府不远的那片槐花林,还有母亲的坟墓。
为什么要去?但再问宫娥,她无论如何不肯透露了,只说陛下到时便知。
晏霖没备轿子,直接上马往那行去。
残雪暗随冰笋滴,新春偷向柳梢归。
一时辰后,他踏着遍地落英,瞧向立了七八年的孤坟。
穆槐还是穿着月白衣衫,颇为素净。最近在宫内,她都是身着皇后规格的衣裳。
晏霖没来由地希望,衣裳索性别换了,一直都这样吧。
她的手有点发凉,许是在外待久了。晏霖牵到自己掌心处没再放开,问:“怎么忽然到这了?”
“你忘了?今天是清明呀。我自然得来。”
过了大半月春猎,这时节都忘了。
晏霖豁然,忙随女子一同清扫起周围的尘埃。其实那些花不必扫,在这待着也挺好的,这点他们心照不宣,都没清理。
同时,他母亲的名字也瞧清楚了些——攸宁。不记得她念过诗经,取这名应是误打误撞。
接着,二人一同俯身拜下,此时此刻,宫人都被打发出去。
穆槐的神色格外专注,仿佛这次非同一般。
晏霖总觉得她有点不一样,去年清明他们也来过这,但这回比上次更要认真。
最后,穆槐盛了杯酒泼向地面,使地上的落花都浸晕上清冽之气,伴随着温和的春风散开。
接着,她问:
“对了,你现在还不喜欢过年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现在也不是寒冬腊月,她提这个做什么?
但不论问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的。
晏霖握着她温热的指尖,如实道:“没那么烦。”
除夕就不是好日子,重要的人全在那天离开了他,甚至险些成为穆槐的死期。尽管现在已能平静面对了,但还是下意识抵触。
女子忽然抬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缱绻。
“或许,你以后就不怕了。”
晏霖蹙眉问:“为什么?”
穆槐狡黠一笑,掂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那句话简单至极,却让人脑海一片空白,怔怔地瞧向对方。
她瞳光璀璨胜似月华,指尖还在眼前晃了几下。
“怎地,傻了?”她笑道,“还要我再说一回么?”
晏霖忙摇了摇头,又确定似的问了句:“你,你说真的?”
穆槐轻轻眨眼:“我是大夫,还能骗人么?我还算了算日子,大概除夕前后吧。”
晏霖方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喜悦起来,下一刻便将她禁锢在怀中。
前些日子穆槐的不对劲,刹那间都说得通了。
难怪能从下午睡到晚上,难怪回避房事,也不愿意跟着去春猎!
当时自己还患得患失,现下回忆起来就傻。
二人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离开前两天吧。”她沉吟片刻,“当时我也不太确定,怕你失望就没——”
剩下的话被一声轻呼代替。
晏霖眼底的疲惫刹那间一扫而空,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生怕受一点冷风。
穆槐表面嗔怪,实际却是笑的:“吓我一跳!”
晏霖顿了顿,动作刹那温和不少,亲了下她额头:“你知不知道,我多高兴?”
在此之前,他从未将欣喜展现在明面上,这回毫不遮掩,也不打算掩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