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正与臣子把酒畅谈,那些人说话的技巧极高,只几句就让他龙颜大悦。
“若非您雄韬伟略,也不会让东泽在短短十年,海晏河清。”实际的话比这委婉多了,但左右是这个意思。
无时无刻不奉承着陛下的能力。确实,除了个别地方,现在四海升平,连几年前让人头疼的广兰都在不久前臣服,对此,谁不感到自豪?
东泽,似乎昌盛到了顶点。
其实,他们的把戏皇帝是能听出来的,因此,众人可是特地将他灌醉,才敢说这些感性之语,加之圣上本来就年岁渐长,不消多时便被哄得没了疑心。
才好被利用啊。
话题随之转到皇子上,所有人都希望能在皇帝的子嗣旁做官。就算无法到未来太子身旁肩负要职,到境遇稍差些的二、四皇子也是可以的。
有人看来一片和谐,有人看来乌烟瘴气。终于受不了他们的奉承,有人开口说话。
“听闻四殿下还在那阳浦镇,也不知他是否平安。”穆丞相,前世穆槐的生父,顺着他们奉承的话题。表面是和他们提的是同一件事,实则是想提阳浦镇的情况。
思及此,皇帝终于清醒了些。
以绝后患的事情已成定局,他屡次下旨让晏霖回来,可偏偏杳无音信,是还存着想救人的思想么?
该舍弃的就要舍弃,霖儿的脾性还是少了些历练,反观熙儿果断狠厉,就很有自己当年的风范。
古籍记载那病是上苍惩罚,无药可医,若是没这层说法当然能派人医治,皆大欢喜,反之,只会白费人力物力。与时不时来个动乱的百姓相比,他更在意疾病会不会传开。
一想到这么多事,皇帝原本高涨的情绪差了不少,脸也沉了下来。
“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丞相大人,您不该提这种不吉利的事。”响起了不满的声音。
“今日是夜宴,不提那些政事,陛下龙体要紧!”一臣子很会顺意,如是劝道。
穆丞相闻言,面色微冷,他还想说些什么,这话题已被一笔带过。
皇帝还与王公贵族笑谈旧事,此日他兴头大好。
“太傅今日的兴致似乎不高啊。是有何……”
脱口而出的话,忽地被什么阻塞住了。臣子下意识瞧过去,只见他紧蹙着眉,从胸肺处放出咳声来。
是陛下的旧疾犯了啊。
皇帝时不时就会这样,众人早就习以为常。还有人习惯性地问:“陛下,没事吧?”往往以无碍作为答复。
而今日,回答宫人关切的,只有一长串剧烈的咳声。
“陛下?”
这回,他咳得比往日都厉害数倍,似是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他们下意识地敛声屏气,等待着陛下这波不适的过去。没想到愈演愈烈。连乐师与舞姬都自发地沉默下来,满眼挂怀地瞧着龙椅上的老者。
不对啊,换做以前,现在早就恢复如常了!
这回,所有人都察觉出不对了。
他们沉默着,殿内只回响着皇帝的声音。随着一声干呕,金黄的龙袍上,竟漫上了片片显眼的墨色血迹!
咯血,还是这样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的不是什么旧疾,忙费力地用动作示意,去请太医。
赶忙有人说了声是。人还要一会才能赶到。
皇帝的脸色因憋闷而涨得紫红,他死命捂着胸口,面对恶疾,九五之尊也束手无策,谁知,他此时一口气没喘过,竟是咳晕了过去。
霎时间方寸大乱。
低位嫔妃们惊得梨花带雨。皇后稍镇静些,忙让众人告退。这般习性不佳的人活到六十,已经是高寿了。
中秋夜宴戛然而止,宫人们张罗着把他送回养心殿。
不引人注意的去处,穆妃凤眸微沉。
三姑娘说的,果然是对的啊。她暗自打量四周,绝大部分人都是始料未及的模样。若一直接近下去,会不会被传染呢?
等等,好像不对。
她的眸光微定,先后停在了二人身上。一个是三皇子晏熙。他的神色虽也惊愕,但不比众人手足无措。这意外,他以极快的速度反应过来,指挥众人离去。
三殿下的本事有目共睹,谁也不好因他处事干练就多想。但另一个人呢,他的反应才叫不正常。
那人生得模样敦厚,一看就让人信任,从坐席看,品阶比穆严高不到哪去。穆妃不理政事,只知他是个官儿,姓甚名谁,官居几品也一无所知。但她敢肯定,相由心生,无法在他身上应验。
表面长得和蔼亲切,此时小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之前谁都注意不到这个人,只在这紧要关头,露了些许破绽。
连身后长得明艳的女儿,都比他惹眼。
穆妃轻眯双眸,想再瞧瞧那人的举止,视线却被来回走动的宫人阻挡。随即便有人扶着她道:“娘娘的病也还没好呢,别受惊了。先回宫吧!”
再观察也是不便,只得装作不适的模样,回到玉琼宫。
她尚未注意的是,晏熙的母亲明贵妃,惊异之色也是装出来的。
晏熙指挥着宫人照顾皇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身上,没人注意到,他掠过的冷笑。
这一日终于来了。
关心?谁都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呢。哪有空对那老者真的关心?
太医们闻言迅速赶到,他们的担忧被证实,皇帝能挺这么久不发作,已是难得。
但接到“将陛下治好”的旨意时,他们的神色都迟疑了下来。
诊出的结果可是不治之症,谁也无法担保,有什么神药让陛下好转。
说无力回天么?怕不是直接就被斩首。
皇后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皇帝塌前服侍。
见状也猜到了什么。一焦急,脸上更是泛出了细纹:“你们怎不早提?也好让殿下防着些。”
有人提醒过,但皇帝不以为然,反而以诅咒为名,将人革职,还不准人说这种不吉利话。
从此,便再无人敢多管闲事了。
看着太医面面相觑,皇后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听见煮着的药声。半晌,才挥手叫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