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多时,药便煎制完毕。穆槐端着散发气味的碗,浅笑道:“现下喝了吧。”
男子从前也是喝过药的,但一见碗中暗褐色的液体,还是蹙了蹙眉。上头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息。
待汤不那么滚烫了,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竟要干呕出来!
众人都是一阵不满,至于吗,谁都喝过药,也没说过苦了。
这个动静显然十分丢脸,但男子顾不得这些,只用手指着碗说:“太苦了,真要全喝完么!”
这味道是他出生二十多年来,所尝最差的,似乎将世间大多数苦汁都凝聚于此。且比比一般药汤还要苦上数倍。
“是。而且每天两碗。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冷冰冰的话语,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男子微微瑟缩,女子方才还是温声细语,现下就板着脸,变脸也太快了。
但一想到不这样就活不下去,只能咬着牙,将喝的仰头灌下。
而待两碗药见底后,男子脸上的表情可有趣极了,几乎是瞬息万变。
晏霖见状,眼底又浮现出些许趣意。穆槐又照料了他半晌,方才离去。
临行前,还说了句:“今晚便没那么难受了,但你定不能乱走。”
事到如今,哪还敢不听他的,男子连声称是。
周围人却不在意这个,穆姑娘的意思是,今晚他就能见好了吗?药效实现与否,全在这一夜之间。
而事成之后,穆槐缓缓抬首:“还有什么人病没好么?”
晏霖道:“还有两位。你要去么?”那是中秋前得病的人,生命力比旁人还顽强不少。一时间竟拖到了现在。
她点点头:“事不宜迟。”说罢,又想起了什么,紧盯着晏霖。
“你别去。”
晏霖的步伐戛然而止,玩味着瞧向她:“拖你后腿了?”
穆槐哑然,怎么这样想。那两人的病都发展到一定程度,去的人只有自己一人就够了。万一传染性强,牵连了人可怎么好。
她来到屋内,那两名病患的家人都已经听天由命,即使见穆姑娘前来,也只是礼貌性地招待。
对刚发病的人,她能医治不足为奇。可人都命若游丝了,还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不成?
穆槐对此笑而不答。在屋内忙了一个时辰,她才出门。不动声色地用衣裳擦了擦汗,方才不知是因为熬药热还是情绪紧张,此时竟焦躁得很。
此时,已是黄昏。按她的说法,到晚上,发病男子的症状就该缓解了。
夜幕降临,家人都在窗外,瞧着他的反应。
虽然被叮嘱不要离太近,但只在窗口瞧着,总不算太过分吧。
白天时的病患,具有此病发作时的一切症状,呼痛声听得人揪心。而现下,倒是安静下来,不知他是睡了,还是昏死过去。
妇人点着烛灯,小心翼翼地看着儿子的模样。
不知何时,他的脸色没那么狰狞,而周身的红肿竟然消退,虽还因病脸色苍白,但至少看着像个正常人了。
近一个月来,还没有人出现过这种反应!
作为时疫最明显的症状,真的消退了!
那么,这意味着……他们有命可活么?
次日清晨,穆槐再次来到住处时,家人是压抑着喜色的。
药不是神方,见效没那么快。但两日后,也足够消退那些症状了。
男子激动道:“那我的病,是真能好了么?”
因为太过兴奋,重复了好几遍。这些时日以来,所有人得病后,都离死不远了,事实也是如此,得一次没一个。
穆槐闻言只是浅笑道:“先别掉以轻心,离除病根还有段时日呢。”
这话无疑是对回答的肯定。而家人闻言,更是热泪盈眶。
“真是谢谢穆姑娘!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若没了儿子,我们真不知怎么办好了!”
男子不过三十,虽然平日游手好闲,但也确实是父母唯一的指望。之前所生的孩子,要么远在他乡,要么年幼夭折。
他重重地叹口气,表情恳切:“从前的我才真是混账。病后才知道周围人对我有多上心。往后,定不做那些混账事!”
穆槐心绪复杂,本来只想治病的,结果却引发了这样多感慨。他以后会不会改过自新不好说,但真有意诚心改正,那必然最好。
以后怎么样,她也不会管了。
她没多说,只是像昨日一样照顾着人,举止毫不摆架子。侧脸如画,瞧得男子怔了片刻,要是这姑娘,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惜,是要跟着皇子走的。殿下似乎也看重她……眼底闪过自嘲,乱想什么呢。
不仅他,周围人也是满面喜色,皇帝不会言而无信,他们的命保住了。
虽然人人都夸,但穆槐心知,这不过是自己的幸运罢了。碰巧遇见个被夸大为绝症的病,明明解决之法有迹可循,皇帝等人因迷信之故,却只能放任不管。
还有只得了几日病的病患,她也都给人煎制了相同的药物。这两日也多有好转。
只两日后,阳浦镇笼罩了一个多月的阴云,散了大半,现下只需等待官员,将已有灵验的药方,上交过去便可。也能以此解救外地的人。
穆槐在屋中配药时,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是几名孩童路过,他们嘴里念着:“我听说咱们本都该没命了,可被在这住的姑娘救了……”
另一孩子笑道:“娘亲也这么说,还说是什么天仙下凡了。我也见过那姐姐,长得可好看了!”
什么话,穆槐哑然失笑。不得不说百姓的想象力比她丰富多了,什么仙子下凡,以后可别被传成什么民间传说啊。
嬉笑声又远了,她蓦地恍惚。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晏瑾的话本子。
话本中的内容,便是镇子有了天灾,除了最后的“一切坏规矩都没了”,大致情节,都与如今发生的事相似。
忆起那日的事,诗云还说,作者姓甚名谁,生于何年都不得而知。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这的确是巧合。
她不想被百姓当成什么神看待,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