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忆秋斋。
梦境的主人公,真是熟悉极了。
眼前在再次出现了原主的面庞,不过,这次的内容稍有不同。
地点是熟知的斋内,但环境比现在破败得多。说是千金小姐的住处,都没人信。
十来岁的原主轻轻扇动着药炉下的火焰,被烟味呛得直咳嗽。
以往的梦,只是一味地重复,她被欺凌的过往。其他人的面影都模糊难辨,但今日,能看清另一个人的模样了。
榻上躺着的,是名少年。他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虽未长成,但面上棱角已隐约可见。紧闭双眼,身上烧得厉害。
原主心急如焚,忙利落得给他降温、换药。
彼时的她,虽只是位少女,但处理伤势的手法,已然十分娴熟。
看二人的年岁,应该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上苍不知为何,屡次用睡梦的方式,提醒前世今生发生的事情。
那少年的眉眼,她可认识,不就是晏霖么?
但与现下相比,多了分未褪去的稚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了。应在皇宫锦衣玉食才对啊。
察觉到少年的体温,终于缓缓下降。原主舒了口气,这才顾得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来。刚安坐下,等着他醒来,外头又传来高声叫骂的声音。
“三小姐呢,怎么不出来。又把自己当嫡小姐了?”
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少女忍着咳嗽,回答一声“来了”,三步作两步走到门外,看着卫姑姑,刻薄轻慢的面孔。
她的笑意卑微:“什么事?”
卫姑姑将东西一甩,尖声道:“前些日子洗的衣裳,有没有洗完?二小姐与四小姐急着要呢,丫鬟的人手又不够,只好劳驾穆姑娘了。”
什么人不够,她不是傻子。
但还是低着头道:“都做好了。姑姑去偏房取便可。”
卫姑姑哼了一声,进了门拿出一堆干净的衣物,什么话也没说,就扬长而去。
看着她走远,只觉头痛欲裂。
只说了这么会话,她就身心俱疲。垂着头回到房间时,发现男子已经醒了。
少年眉宇冷峻,他忍了半天,才没冲出去把那姑姑给揍了。
面对救命恩人的神色,神色又温和不少。
“被他们这么欺负,你不恨吗?”不止一次这样了。即使他居于不起眼的角落,也能看出来女子处境不顺。
少女微怔,带着笑意摇头。
“我明白她们的目的,都是人之所欲,有什么好恨的呢?”
晏霖听着气愤,扬起手就想将茶杯砸了泄愤。但见对方被突然一凶,少女的眼泪又差点下来,心不自禁软了些。
“那你也不该被欺凌!尝试着反抗一次行吗?就像前些日子,你说什么也要收留我一样。”
原主静默着,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吹着滚烫的药。身上被夫人的姑姑掐得青紫,现在还疼得很。
她曾反抗过,但一点用也没有。偌大的府邸,除了诗云,根本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连生身母亲,都不帮她说话。府内孑然一身,又没人教她反抗的本事,除了顺从,没有其他选择。
晏霖又何尝不知,气氛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中。
安静地喝完药后,才恨然道:“现下世风愈下,坏人才能长命百岁。”
“我以后也不信那些好话了,对挡路的人一并杀了才是!”
“不准这么说!”她的声音急切,“要是众人都这么想,那世上也没好人了。我学的医术,都没有意义。”
晏霖抬起头,目光晦暗地打量着对方。
他不想咒人,但面前的女子,面黄肌瘦,形同枯槁。这几天待下来,发现她好像还是个小姐呢,可小姐有几个,活得这样卑微的?女子的身体也确实不太好,成日忧病缠身。能不能健康地活到十年后,都难说。
都是心善带来的报应。
原主显然看透了他的想法,苦涩一笑。
“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她的神情无比认真。
“什么。”
晏霖喝着苦药,但再苦他也不觉得难受,经历了那种变故,还有什么可怕的?
少女笑了:“你不是认为,心善者活不下去么。那我一定要好好生存下去。”
“你所认为的,这种人无法在这世间生存下来。就让我来证明这是错的。”说着,自嘲一笑,“口口声声说自己善良,我脸皮也真够厚的。”
在不改初心的前提下,竭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晏霖盯着她柔和的双眸,猛地摇头。
“不,你的善心,没人会怀疑的。”
颠沛流离的时日下来,没有人肯相信他是皇子,都认为他是扫把星,一收留就会惹来满身晦气。
只有这名少女力排众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救回来。
她比自己更相信,这条命能保下来。
就像,他母亲一样。
少女嫣然一笑,竟是露出些俏皮来。
那灵动的眸光,经历了再多险阻,也无法磨灭。
晏霖终于有所动容,被灾厄冲击到麻木的双眸,终于流露出光彩来。
低声轻喃道:“这是你说的,一定要活下去。”
不仅是对方的承诺,也是自己的信念。只要救命恩人活着,他就能够坚持愈发微弱的善。
随着他的点头,穆槐也蓦然睁开双眼。
好像这场梦,只是为展现出一个承诺而已。
上苍啊,可真够有意思。
原主的话不过是安慰晏霖,以后要坚持善念。自己都忘得干干净净。因此面对死亡时,才能那样义无反顾。
她至今想不起来,到底是如何害原主的。
只能隐约肯定,做过非常对不起她的事情。
自己救人有功,又即将成为医官。在每次风生水起时,上苍总要玩笑般地,让人回想起之前的命运。
好在,这次没让她半夜醒。睁眼的时候,天已亮了。
花盈轻轻叩门进来:“小姐,您休息好了吗?今日要进宫的。”
对啊,皇帝还让自己当上了医官呢。如果地位够高,那这忆秋斋,只能成为暂留的居所了。
穆槐轻轻点头,花盈也会心一笑,前来为自己梳洗。
虽然不是完全离开,但终于不必时时刻刻待在府邸了。穆府的气氛太让人不适,花盈对此,也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