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熙边走,边掩饰自己年轻人的特征,背驼了些,还用帽子遮住大半个面庞。
穆槐起初只觉他气质不同常人,但也不曾多想,抬眸问道:“你有什么病症?”
声音温和平缓,与在府中的清冽截然不同。晏熙微愣,片刻后才迟疑道:“胸闷气短。”
这是他信口胡诌的症状。
穆槐见他精神尚好,玩笑道:“阁下这模样,可不像是有病症啊。”说话间,目光已犀利几分。
难道她发现了?不应该的。晏熙心中一紧,刚要试探,又听她嫣然道:“动作慢些,我给你诊脉。”
他胡乱应了声是,穆槐见他支支吾吾,以为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病症,便带他到一旁的诊脉去处。这个地方,连晏霖也瞧不真切了。
穆槐微笑道:“坐吧。”声音柔和,听着心中发甜。
晏熙点了点头,便坐在她对面,
隔着纱幔,诊脉时的动作也隔着张帕子,但还是能瞧见女子的倩影,也能感受到温凉的指尖。他对此凭空生出些留恋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发现,他在装神弄鬼。
虽然诊脉还没结束,但穆槐的声音已略带不解,疑窦也多了几分:“阁下,你来医馆是做什么?”
显然,已经隐约发现他没病了。
再过片刻,等她掀开纱幔,便会恢复之前的冷峻,若无其事地走开。
晏熙可不想这么快就露馅,还想多瞧瞧这样的她呢。视线四处环顾,忽地猛咳起来,置于桌边的茶碗,也哗地倾倒。
一切都隔纱进行,女子瞧不真切,只知对面出了事,骇然道:“你怎么了?”
想拨纱瞧人,可对面却死活不让拨。
穆槐心一沉,想进一步诊脉,那人的腕子,却已收了回去。
边咳嗽边道:“没事,我发病的样子太吓人,你别在意……”
越这样说,才越让人不放心。
但她也知道,强掀才是与其意愿相反,便递了杯水后安静等待,目光幽深复杂。
晏熙强压着嗓音,加之是微驼着背进来的,第一印象就是个虚弱的老者。他咳得愈发虚弱,引得路人也为之侧目。
他演技不错,又见过皇帝犯病,学这东西,自认为还是难挑破绽的。何况谁能第一时间怀疑,对方是装的?
不得不说,这样装神弄鬼有点效果。
担心穆槐怀疑,他心下一动,将随身带的朱砂沾了水,刻意溅于纱幔上,穆槐隔着瞧去,只能望见一片腥红。
这是,咯血了?
不得不暂时抛下顾虑,忧道:“没事吧?”
好不容易咳完,他才低声说起话来,宛如秋风萧瑟。
“我这病被别人知道可就糟了。”他边咳边道,“穆姑娘可要向我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
“好,我定不告知旁人。”事到如今还能拒绝么。
他微笑,点了点头。
离开的步履虽蹒跚,但却没有老年人的苍然。他消失在医馆的拐角处,如同成千上万普通的病人一样。
这时,女子的眸光才随着夕阳沉了下来。
不知何时,晏霖也站到她身旁。听她嗓音清冷。
“这样多疑是我的错处。但他,不只是来看病的。”
晏霖面带赞赏,那人的打扮难挑破绽,也难为她在百忙之中,仍能抽空观察,道:“确实这样。”
她下意识追问道:“是谁?”
没有回音。
好吧,以后还要靠她自己猜。
穆槐沉声道:“我也觉得他身份不同……可对患者,总不能坐视不理。”
以后他还会来,顶多不在他面前透露任何事。至于身份,她总有一日要查明。
晏霖闻言,似笑非笑:“你说的是。”
暮色渐沉。从京城回到阳浦镇的路上,有一段必经之路。
此处人迹杳然,但母子二人走得多了,也不觉得怎样。
孩子被穆槐哄开心后,此时又不安起来,怎么哄都不管事。
他皱眉:“娘,要不咱们绕远路吧!”
“为什么?”
说不出理由。若说靠他那不靠谱的直觉么。母亲回去估计又要打他了。入社绕远路,明早都不一定到。
孩子的神色忽然惊惶不堪,妇人以为他大惊小怪:“天天这么多事,看我回去……”
“娘,背后!”
她也意识到不对了,蹙眉转过头,吓得跌坐在地,竟是个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
“你,你有什么事?”她心存侥幸。
男子越走越近,嗓音喑哑:“要你们的命。”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丈夫的病还没痊愈,等着他们归来呢。
暗卫面目狰狞,张狂笑道:“要怪就怪你们知道太多了,还有想问的,去阎罗殿问吧!”
妇人下意识将男孩护住,孩子挣脱着想保护母亲。他的双腿都在打战,但仍不退却。
怎么,胆子还大了?
那刀锋落下来,二人都得命丧黄泉吧,孩子恐惧至极。
瞳仁中的寒光,越来越近。
但,没有落下来。
掀起一阵厉风,一枚暗镖,将那刀刃隔空斩断。
孩子还没回过神来,得救了?
暗卫杀了这么多人,头一回失手。不耐烦地回过头,却见拿着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就知道你们会下手。”随即,对二人冷声道,“快走。”
是哪路多管闲事的人来了,来者一身青衣,笑容戏谑。
暗卫一瞬间认出了他的身份:“你是,四殿下身旁的!”
沈青笑了:“说对了,不算笨。”
暗卫见状,又阴恻恻地笑道:“这样嚣张,就不怕我回去,暴露了你和你主子的身份?”
沈青一摊手,笑意不变:“你要是走得回去,就说呗。”
什么意思,二十年来,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侍从怒从心起,拔了双刀便冲过去,招招狠辣至极。
可惜,被男子轻飘飘地闪过了。动作也太快了。
暗卫大惊,他可是殿下精挑细选的人,怎么在他面前,这么不够看?
对方幽幽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有疑惑,去问阎王?”
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喉头便一阵腥甜,软软地瘫倒在地。
沈青避身,没让那血染红自己的衣裳。无奈地叹了口气。
主子说得果然不错,前脚听到这歌谣,后脚就派人来杀了。这皇子的脾性也够暴戾的。
幸好,镇内散布着暗卫,这段时候的镇民,都还是安全的。
至于主子……怎么去医馆这样久还不出来。他将刀插回鞘中,走到离济世馆不远的去处,似乎能瞧见,二人并肩而立。
他竟舍得与女子相处这样久?
可从来不这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