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熙踏进医馆时,并不想承认,他还是对那女子心生好奇。
说不清是渴望、愤懑还是厌恶,总之他想不通,自己的样貌品行家世,样样一流,比穆家强得多。那姑娘却毫不在意似的。
听说穆槐在济世馆的口碑还算不错。天天摆着副冷脸,还不错?就这样的人,也配被百姓爱戴?
顺手将那掩藏身份用的斗笠,随意一盖,表面就是个前来抓药的公子。
“我胸闷不适,望忙完后,派名医官给我看看。”
晏霖见那男子来时,不经意露出戏谑的冷笑。
他也来了。
下颚多了些乌黑的胡须,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掩藏措施还算不错。百姓瞧不出来,自己与他是亲兄弟,可清楚得很。
先不急着起身,看看他想搞什么花样。却见他与自己一样,朝人说了两句话,便到对角的椅上坐着,完全融于人流中。
晏熙早就听闻,穆槐每隔十日,会前来济世馆。他心底还是好奇,那姑娘面对皇子,都神色冷淡,面对平民百姓,尾巴岂不是要翘到天上去?
他没能等到意料中的反应。
女子确实神色冷淡,可并无因繁忙而露出分毫不耐,反而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见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子前来,眉眼间更是盈出喜色:“你们怎地也来了?”
二人是阳浦镇的镇民,之前用方子,治好了丈夫的病症。
临行前妇人比旁人更为不舍,还送了些吃食,也能互知姓名。
穆槐边整理着药边问:“今日是来取什么药呀?”几个月下来,动作麻利得已不逊于医官。
妇人牵着孩子笑道:“两日前他稍有咳喘,说什么也要来济世馆。要不是真切生着病,回去我一定揍他。”
而吵闹着要来的孩子,现下已闭了嘴,目光正全神贯注地投在穆槐身上。连咳嗽都忘了。
只是来医馆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见着姐姐了!比那时更为漂亮。
看见他渴望的眼睛,穆槐岂能不知他的想法。十岁就有这等心思,长大后不可估量啊。
“是么?让我来瞧瞧。”闻言微惊,仔细地诊断起来。
女子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其中充斥着温和,这柔情在穆府与面对贵族时,都绝无仅有,唯有在那几个丫鬟,和百姓前才能展露些许。
至于那自作主张要来医馆的男子,穆槐忙着看病,竟把他给忘了。晏霖坐在角落,单手把玩着刚买的药包,目光竟像是观摩风景。
神情虽冷淡,但动作都尽量轻柔准确,虽不会讲笑话解闷,但其细致姿态,已足够给人慰藉了。
一切,也都被晏熙瞧在眼中。
她对孩子的态度,正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明明是无意之举,可一颦一笑都撩人心魄。
似乎,只在这时,她才会这般温和。眼底的傲气虽然仍在,但极少在这群百姓面前展示。
他心下烦躁,他可是储君,地位还不如一个孩子么?为何她宁愿把为数不多的温存神色展露给他人,也不愿对自己稍展笑颜?一群庶民,有什么资格?
一炷香时辰过去,妇人见她忙了这样久,心存愧疚。孩子仍是兴致勃勃:“谢谢,我给姐姐唱首歌吧!”
人这样多,待着也是浪费时间。妇人刚想遏制,可他已兴致勃勃地唱了起来。
“丹成九转就,一粒吐云根。
不是仙童手,何缘得返魂!”
没有多余的赏钱,只能如此,姐姐一向不讨厌他这样的,有一回还夸他唱得好。
他抬起头,等着漂亮女子的素手,轻落在他头发上。
谁知,姐姐听他唱完后,面色竟是紧张了不少,她四下打量热闹的人群,竟伸手轻捂了住他的嘴。
“姐姐,怎么……?”他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穆槐眸光深邃,俯下身来低声说:“以后别唱这歌了。回去告诉你朋友,带有仙丹,药之类的词,一概别唱。”
男孩面有不甘,想问为什么,正对上女子坚定的眸子。虽不知为何,但他也察觉出事非寻常,握紧拳点了点头。
穆槐这才松了口气,她倒不想朝晏熙屈服,可阳浦镇百姓的处境本就刚有好转,越有人唱这种歌谣,他越将这群人当威胁。
他声音不小,晏熙自然也听见了。
茶杯几乎被他捏碎,每个字,都有如针扎。
隐患一日不除,心底就不踏实,他以阴戾的目光打量着那孩子,孩童似乎察觉到什么,嚎啕大哭起来。
穆槐心下一紧,突然就哭了,真是因为她方才这么一吓么。虽笃定不是这样,但还是稍有歉疚。
声音微扬:“别哭,我给你出个谜题,没点本事的人,可猜不出呢。”
少年气性,哪经得起这么激将。又对上她微漾的笑意,心头的恐惧竟消散大半,草草擦了泪应答:“是!”
“泰山腾空,你说是谁?”随意拈来句谜,是少有的俏皮。
孩童想了半天,先前的烦闷也没了。细小的两道眉毛也因思索而拧起。最终,才踟蹰不安地答道:“是岳飞么?”
穆槐浅笑:“聪明。”
妇人拿着厚重的药,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感激。
“之前救了一镇子人,还肯来医馆医治,穆姑娘人真是太好了,前世应是心善的菩萨吧!”
此话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妇人也没留心话中深意。
许久,却不见姑娘应答。
女子瞳光迷离,好像还勾起了她的回忆。妇人试探着问:“怎么了?”
原主应该是活菩萨,但自己么。
她匆忙笑了笑:“没事,在想些事。拿了药就别耽搁了。”
母子当然信她的话,点着头就赶忙离开了。男孩还不舍地回头,问母亲“姐姐以后还会来吧”。
晏霖在一旁饮着茶,如果他没看错,女子的眼中有仓皇。
被夸赞高兴还来不及,怎地还露出这副表情?
他倒是饶有兴味,但另一位在场的男子,可是坐不住了。
听到妇人的一句“对我们那样好”,晏熙本就隐忍待发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当即一甩袖子,朝着医馆中正忙碌的女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