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觉得这位公子明知故问。
她不止一次地外宣,要学一辈子的医,根本不曾想接触皇宫,连济世馆都知晓。顿了顿答:“我不想。”
晏霖并不意外,却还是平静问:“为什么。”
闻言,女子也正色几分。
认真道:“因为我自幼在这里长大,真觉得淮江民间是世外桃源,是个好地方。”
“不过,公子提这个做什么呢。您夫人也太忙了些,若她是济世馆的大夫,留着不走就是,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像现在这样——”
晏霖目光微起波澜。
“有的是机会?”
他也觉得这是人间福地,至少比宫里自在得多。刹那间,手中出现了什么物件。
“你看看。”
白昭微露惊异,不解地接过来,只见上面的字迹颇为熟悉。
起初还不明所以,但看完内容后,难以置信地瞧向眼前的男子。
这是白家自己写的。
在听说济世馆要取代医家时,家中炸开了锅,当即便号召长者写了这封文书,不卑不亢地说想比试医术,并上交给当地巡抚。巡抚也答应将这信给皇帝看看。
既然这公子手中有信,那——
“你们,你们是……”
穆槐看不见女子的表情,但估计嘴半天都合不上。她在外头无声地跺了下脚,怎么莫名其妙暴露身份了呢?
白昭确实瞠目结舌。她早猜到这两人仪表不凡,但打扮不算尊贵,也没摆架子,顶多也就是隐士高人吧。谁能想到他就是当即陛下?
这么说,那位成天在外从医的夫人,也就是皇后了……
“不用行礼。”晏霖不动声色阻止了她的动作,“这下,你能理解了么。”
“你们之所以悠哉悠哉,是因为不缺机会。”
所有人都觉得穆槐忙得过头了,连馆主都觉得她陪夫君的时间太少,应该好好哄哄。
因为他们把她当成普通医者。
就算穆槐不说,他也能瞧出,这姑娘对这种日子有多珍惜。不论他给多少次机会,行医机会仍比普通大夫少得多。
好不容易到淮江,能不赶着投身爱好么?
白昭面色复杂地说:“我明白了,馆主他们留在这不难,但她一年四季,还是只能待在宫里。”
晏霖在发现她繁忙时,便察觉到这一事实。可他同样不是圣人,见到穆槐成日在外奔波,还为了研讨医术放自己鸽子,没办法做到若无其事。
这些日子,更是在和心眼小的自己置气。不就是多见几位大夫么,有什么吃飞醋的?
若将这事告诉穆槐,小姑娘又该多想了。
白小姐叹了口气道:“这么看来,你们也挺难的。”
怪不得那女子对所有研习的机会都来者不拒,因为这样云游天下的机会太少。
晏霖不置可否。
白昭越想越不是滋味,家人强行让自己来,心里已经很过不去,怎能再趁人之危?
就算喜欢这公子,她也不会再心存侥幸。
于是赶忙告辞,还没走几步,背后又传来清冷的声音。
“别多话。”
白昭不知他是想隐瞒皇帝的身份,还是想隐瞒这场谈话。她一样都不会外传的。
……
晏霖的声音不大,但白小姐的话被穆槐听得一句不落。
这两日表面闹别扭,其实是在为她考虑么?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两天的“补偿”,的确是白做了,他根本没怪过自己。
穆槐百感交集,哪顾得上听后话,最后,还是听见白昭说声“告辞”,才想起该避一避。
走廊颇为空旷,现在躲也来不及了。
还没待她想到主意,白小姐便三步两步走出门来,瞧见她时杏眼圆睁,把一声惊异的“咦”咽了回去。
这样一来,方才的对话也被听见了吧?
思及此,那姑娘脸庞红了不少,小声扔下一句“你们说吧”,便提着裙摆小跑出去。
空气霎时间又静谧不少。
穆槐脑中有点乱,本来还酝酿了不少道歉的话。可好像没必要了吧?
深吸口气走进了门。
晏霖脸上仍旧毫无温度,面无表情地翻着文书,完全没有他人面前的伶牙俐齿。
但穆槐一点不生气,反而笑道:“晏公子,你不问问我去哪了么?”
晏霖没问,半晌下来肯定是出门行医,现在天都快黑了。
穆槐扬起唇角坐到一旁,他手中一热,原是对方塞过来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是一把糖。女子拈了两颗,往二人口中各塞一点,下一刻舌尖便化开阵阵清甜。
随后,穆槐开门见山:“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晏霖终于面色微变,还没斟酌好言辞,女子的目光便又扫了过来。
“你说,你就不能坦诚点么?”
他一言不发地含着糖,穆槐认认真真道:“若我一直行医,自在是自在了,但要单一辈子身;宫中规矩多了点,但给济世馆省了不少麻烦。”
世上难有两全法,宫内宫外各有忧愁,也各有好处。
“只有一点,不论是在外行医,还是在宫里陪你,都是我自己选的,因此引发什么后果都是心甘情愿。用不着你在这多想!”
她故作狠厉,眼底的情感却如同化开的春色。
晏霖掩住动容,前几天同自己怄气,是挺笨的。他一直以为,穆槐跟着自己是受委屈,但似乎完全自愿。
他终于抬起头,细细打量女子的眉眼。
瞧见她眼眶泛红,眉毛微挑:“你哭了?”
“被你吓的。”穆槐没好气答道,“刚才看见你和那白小姐在一处,还问什么进不进宫的话,可把人吓坏了。不瞒你说,我想了半天该叫白妃还是昭妃。”
他虽然心疼,此刻却忍不住戏谑。
“从前只见过你掉一次泪,今日倒容易动情。”
后一句话没说,相比起把情绪忍心里,他宁愿穆槐在自己面前哭几回。
穆槐声音极小:“我没杞人忧天,京城那么多小姑娘喜欢你,可不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光明正大。”
她不清楚怎么回事,一听他要纳妃就难过,比被打几鞭子还难过。
白家只将他视为富家公子,尚且都让白昭冒险一试,其他朝臣更不必说,纷纷挤破头想把女儿送进宫,都说只有她们进宫,自己才能更好地效忠朝廷。
信任是信任,但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絮絮地说了不少话,晏霖没一点不耐烦,等她说完,男子噙着的笑意却消散几分,凝视起她的双眸。
“你记住,不可能。”
不论是为了政事,还是为了演戏,出于任何原因,他都不可能纳妃,也不会容得下旁人。
不少臣子争相让女儿当宠妃,美名其曰“平衡势力,昌盛国运”,但如果他真要靠这个搞政事平衡,那离废物也不远了。
何况只要没有后宫,就不用平衡乱七八糟的势力,多省事。
与其让那群女儿家独守空房,成为他母亲一样的可怜人,还不如寻其他心上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