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狱卒很快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头怎么处理,扔乱葬岗吗?”
此时,男子剑上的血终于被拭净,他摇了摇头。
“交给我。”
穆槐心里有个猜想,她想将方才的血腥场面忘记,可地上蔓延的大片血迹,时时提醒着自己。
“你害怕吗。”晏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头一回见到如此场面,不惧怕是假的。
“觉得我和加害者无异,对吧。”
好像,能看透自己的想法一样。
既然问斩的旨意已经下来,那安生等人头落地即可,他们再怎么挣扎也逃不了,杀了二人,对自己的声名也没有好处。
不过,眼前人是最不在意声名的。
她沉吟片刻,随即开口:“不,您曾说过,对于犯下滔天罪行之人,即使动用私刑也无所谓。”
虽然总觉得这言论有哪不对……但至少目前,还没想出反驳的法子。
“他散播谣言,罪行累累,仅凭这些,我也不甘心让他们,在刑场上一死了之。”
远远地看着刽子手了人性命,与自己亲手了结,感觉是没法比的。
晏霖微微颔首。显然是说中了自己秉持的观念。
数日后,纪华没了头的身子将在城门示众,知府死后亦然。虽然头没了,但那身神医的派头,官员记得一个比一个清楚。
穆槐垂首:“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去了。”
处理完这些,剩下的都不是自己能管的。
她揪出罪魁祸首就行,至于官场上的事,对方一定能做得极佳。
“你得跟着。”岂料,晏霖拒绝了她的请求,语气慢条斯理,“以后,你要见的更多。”
虽然有点难接受……但说的也是。若要干预天下,以后见到的事只会更加离奇。
可惜前世她生活优渥,自恃出淤泥而不染。穆槐轻轻颔首,与他出了牢狱的门。
次日。
地方官最高的等级是巡抚,在这地方,找个依山傍水的良景作住宅十分不易,但这个地方,还是占据了把作为住宅的最佳因素,都占了个遍。
离知府被抓已经过了三日,消息已经传到了巡抚府衙,巡抚每时每刻都坐立难安。
在闻信的第一日,他便写信给了太子殿下,但从河东到京城的书信,至少要半个月才到。
有了殿下的旨意,他就能活命了!
因为如坐针毡,他喝了口茶后,不耐烦地将茶扔到身旁的女子身上。
小丫鬟显然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子,即使脸和手都被碎片划出血丝,也只得把委屈藏在心里,款款退下。
片刻后,又有名侍卫进了门来,巡抚烦躁道:“本官都说了别进来!”
侍卫并未听话退下,反而壮着胆子吐出一句话。
“四,四殿下来了……”
巡抚一个激灵,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地上的碎片尚未来得及收拾,他顾不得这些,三步两步走向外头,头磕的比谁都响。
晏霖没有说话,沈青则道:“殿下感念你在职辛苦,特地送了份礼来。”
送,送礼?
这皇子会在这关头,好心给他送礼?
只见抬进来的是一个包裹,圆圆的不知是什么。晏霖似笑非笑:“打开看吧。”
巡抚满脸疑惑地走近,尝试着触摸了下,东西发硬,而且里头凹凸不平。他直觉这不是好东西,可周围的眼神,似乎又逼着他打开来看。
听说,知府和纪神医在狱中生死未卜,而且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心中陡然越过猜测,霎时间,满头冷汗地跌坐在地!
沈青终于收了脸上笑意:“没长手吗,要不要属下帮大人打开?”
“不!不用……”
面前的青衣男子在他眼中看来,就是面露凶光。巡抚颤颤巍巍地去摸那个包袱,扣在上面的结,半天都解不开。
见到周围人嘲讽的目光,他一个激灵,咬牙解开了包裹。
里头的东西,随之暴露。巡抚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纪华的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染得周围的布也鲜红一片。
明明因为伤口难辨五官,可仍能清晰地看见,双眼渗出黑红的血来,失了焦距的瞳仁,死死地与自己对视。
“啊!”巡抚抖得难以自持,一下将头扔了出去!可它骨碌碌滚了几圈,幽怨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哪还有高官的架子?
第二次了,穆槐也能直视那颗脱相的头,她面色发冷:“按理说,您不该认识这人啊。”
怎么不认识,纪华信誓旦旦说人骨药引时,他还信以为真!年过花甲,谁不想长生不老?
但他比那些蠢地主聪明些,没去抢饿殍,直接脏了自己的手,只是控制着米粮的发放,况且三殿下还说会保他呢!
可若真护他安全,为什么四皇子又会来,把血淋淋的人头给他看?
晏霖没有耐心解答他的疑问,环视了眼四周家丁的惊慌神色。
他给对方看人头,不是单纯吓唬人的,目的尚且不曾达到呢。
“不想死,你就听话。”他冷冰冰地扔下这么一句。
巡抚早就吓得双腿打战了。这才意识到除了人头和他自己,还有别的人在场。
“是,是……”仔细听才能听清。
他按照晏霖的意思,双腿发抖地来到案前,摸出纸笔,嘴唇苍白地抬头问:“殿下,要写什么?”
晏霖甚至没正眼瞧他:“现在,立刻,粮仓全开。”
他浑身发抖,没写几笔,就扑通一声再度跪到地上。
“回殿下,这得经过审批,属、属下擅自开仓会被……”问责。
巡抚后头的话尚未说完,又被眼神杀了回去。
大难临头还顾及被问责,看来还是没被吓到。
穆槐看他顶嘴都暗自腹诽,皇子都到府里了,还想着会被其他人问责,也是够厉害的。
按照他的意思,巡抚一笔一划写着指令,手差点拿不住笔。好不容易落笔,如逢大赦。
“好,好了。”
晏霖蹙着眉再度开口:“现在就执行。”
好像不顺他的意,下一刻就和这人头一样了。
巡抚哪有说不的胆子,当即就叫来几名侍卫,颤着嗓子说:“按我上头写的,去开粮仓,快点!”
侍卫惊诧得看他一眼,大人何时这么干脆了。但一见眼前摆明身份非凡的人,心中又有了数。
退下之后,巡抚又迫不得已看向晏霖,如视恶魔:“殿下,好了吗?”
都开粮仓了,百姓饥荒也解决了,对方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吧。还是说,也要让自己蹲天牢?
“第二,升县令的官。”
这要求一开口,巡抚点头如鸡啄米,和前一个相比太简单了,都说那县令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头,稍加利用,说不定还为自己铺路呢。
他迅速写了诏书,等待男子的第三个要求。
晏霖沉吟半晌,又幽然开口。
“太子。”
“你和太子,有过联系吗。”
闻言,巡抚更是面色如纸。
如果说方才开粮仓,不牵扯自己的利益,现在他问的话就极为致命。若不说实话,便当即葬身在四殿下刀下;若全盘托出,那太子一方的人,将都会得罪个遍。
见到他这番神情,穆槐意识到问在点上了。巡抚还跪伏在地,企图找个两全的办法:“这个,属下不知……”
一声剑器出鞘的声音,晏霖的剑堪堪拔出一半,巡抚又被吓得站不稳了。
他的双眸映衬着剑的寒光,上头似乎还余留着腥气:“别让我问第二遍。”
眼如利剑,被查出撒谎的话,一定死的很惨!
半个月来他算看透了,既然已经找到证据,就没必要和这些人渣虚与委蛇,勾心斗角。找的理由一个个都匪夷所思!
还是直接恐吓威胁,最有震慑力。
巡抚早被吓得失了理智,其实穆槐知道,他身上的情报远比知府多,晏霖不会轻易要人命,但剁个手指,同样是生不如死。
“我说,别杀我!殿下来处理饥荒时,知道了河东炼制丹药的事。但他没治我们的罪,也没提人骨的事,还说若药真有效,别忘了呈给陛下,重重有赏……”
“太子殿下还说,最近陛下害病,就算死了几个人,那也是福泽江山的。”
说到后头,他好像有了底气,他可是有太子的庇护!四殿下杀知府无所谓,但杀他就是有过了。
晏霖最受不得威胁。但此时,没有抬手取人性命。反而在沉默半晌后,将剑收回了鞘中。
偷换概念的手段真够高明啊。硬是将哀鸿遍野的情状,说成了让皇帝长命百岁的正常代价。
合着死了这么多人,全都是为东泽江山考虑的合理之举了?
穆槐一直都是沉默的,虽然不喜晏熙,但他的聪慧与心思都值得称道。不仅没脏了自己的手,还把河东这头的官员收买个遍。
这种手段,说不是他做的,都没人信。
听完他的申诉后,晏霖面无表情,在他方才的吩咐下,那颗骇人的头,已经被收了起来。
“行。那本殿等他来。”
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少惊涛骇浪。
凝视着对方惊慌的眸子:“反正,你已经通风报信了不是吗?”
在看透当地官员后,他本来不多的话更加稀少,半晌才冒出些话。好像多说一句话就要付银子似的。他忽地回忆起,临行前穆槐说的话:“或许,他们根本不怕你的追查。”
一语成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