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霖所要办的小事,就是来到牢房,此处阴冷幽暗,但他仿佛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怎样了。”
他微微侧首,瞧向掌管狱中事务的官。那人马上点头哈腰地上前:“回殿下,属下片刻都不敢怠慢,证词都拿到了。”
说罢,呈上了证词。晏霖只简单扫了一眼,便轻轻点头。
官员一喜,只差把手伸出来要赏赐了,这是河东城的规矩。可惜男子就像不开窍的木头,拿了纸就想走,一点打赏意思都没有。
小官只得忍住不耐的神色,沈青像是看透想法似的,一如往常地戏谑轻笑,点了点他的肩头。
“讨赏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那本事吧。”
听秦瓒说,此城狱中官员认钱为亲,即使平民受了冤,只要犯事者有钱,一样能把罪责推卸干净,有什么好夸的。
这城市,真是乌烟瘴气。
穆槐也与几人一同前去,她还是那身朴素的行头,但狱卒长年在牢里,没见过如此可人的姑娘,瞧得眼都直了。
她面色淡淡,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过。
隐约还有人说:“男的来一回就罢了,年轻姑娘还凑什么热闹?别看现在傲,待会肯定吓哭。”
背后又传来叱责的声音:“你噤声吧,殿下好像很信任她的,这女的还立了大功呢,咱们可不能评头论足……”
穆槐牵了牵唇角,没再追究。
压抑的沉默间,几人来到了探望者所在的牢房。
看着连日被拷打,大眼对小眼的两人。晏霖面无表情。
“就在这吧。”
为了“照顾”他们,晏霖把纪华和寇知府关在了同一间牢房。以往,他们一起研究长生之道的次数可不少,只是这回地点换了。
起初的寇知府见到纪华,又惊又怒,要不是有人拉着,怕不是要撕到天昏地暗。
但很快,知府与纪神医吵了一天后又达成同盟,试图联系外界,妄想能通过找后门逃出去。皇子怎么了,说不定陛下会开恩呢。
挑着拷打不那么严的时候,写了几封信,让面相相对和善的狱卒送出去。然而不知道回回都被撕。
连狱卒都不知道,他的这份自信打哪来的,但只要不跑,怎么蹦跶都无所谓。
纪华本来万念俱灰,但看知府莫名其妙地自信,心中也有了些底。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如他所愿,有人来宣告旨意了。知府以为是宣告放行,笑的时候槽牙都漏风。
狱卒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一眼:“知府罪不容诛,十一月午时三刻,同其他死囚一同问斩!”
盼吧,盼到了问斩的消息。
知府口吐白沫,两眼一翻。纪华更是把公鸡般的嗓子发挥到极致,胡话也开始说了!
就算再厉害,还有谁敢得罪皇子?
知道这点后,寇知府才彻底呆滞,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纪华更活跃了,被抽上十鞭子,也闭不上嘴。
直到看见皇子,他的嘴才不由自主地闭上,气势太可怕了。
牢门发出沉重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疲惫的双眸。
不抬头不知道,这几天他们被折磨得真惨啊。身体鲜血淋漓不说,还有伤口溃烂腐臭的痕迹,有一种长居在此的感觉。
显然,不犯极重罪名的人这般处罚,显然是违规的。是狱卒见风使舵,瞧出殿下厌恶他们才如此的。
晏霖对他们的擅作主张,并没有惩罚的意思。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居然肯对罪犯认真说话了。
寇知府灰暗的眼中又射出光,有人为自己求情了吗!纪华也没声儿,血肉模糊的脸也看不出表情。
沈青嘲讽地笑笑,天女散花般地洒出一堆文书。同时派人解开了镣铐,二人见状不解,来不及去揉没有知觉的手腕,又被强押在那些纸面前。
寇知府的神色不知是喜悦还是惊慌,拿起文书的手,都还是发抖的。
“寇知府与臣相交甚笃,平日人品尚可,请殿下再稍加查明!”
信中居然把强夺人骨,说成是爱民如子的证据:饥荒紧张,要是百姓沉迷给逝者送终,还怎么重整旗鼓,走出困境啊?
“臣要在此检举知府寇某的罪证,平日尸位素餐,罪行累累……”可谓是两极分化。
甚至还有人在信中苦口婆心地劝告晏霖,熬制人骨真的有用,从前的顽疾,吃了骨头后都被治好了。好像不吃人,是多么有违天理的事一样。
此外,有不约而同咒骂纪华的,还有提前甩罪,忙着找替罪羊的。总之文书中写什么都有,但总体表达的就一个事,罪名和自己无关!
一通内容看下来,再将内容分析分析,就能推测出——写信的人里没一个无辜的。
寇知府再没力气答话了,反倒一直受折磨的纪华尖叫道:“那群蠢人!”
沈青夸张地捂了捂耳朵:“还能看得懂字,神医精力不错啊。”
穆槐久违地开口:“不看文书,还发现不了这样多同流合污的人呢。”
作为同僚而言,此举的确够笨。不仅救不出人,反而还把自己暴露进去。
要是他们稍微了解下四皇子的脾性,都不会这样!
晏霖和秦瓒气的就是这一点,平日瞧着他们耀武扬威,但也没到丧尽天良的程度,谁知,整个城市都烂了。
男子俯身,将离得最近的文书一扔。那些文书对他而言,也都是垃圾。
“不会有人来救你们。”他如是说道,眼泛寒芒。
只能乖乖等死。
知府像被刺激到了,眼睛直直地瞧向他,连摇头都不了。
最先崩溃的,还是纪华。高声尖叫了句什么之后,语无伦次起来。
他没了调的声音忽大忽小:“不,你们不应该杀我,我是看那群渣滓想长生,才如他们所愿配药的,捞点钱有错吗?”
穆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一会哭一会笑,即使疯了,还是不停地想为自己辩驳。
他的脸看不出表情,只能知道嘴角大大地咧着:“李大人,您信我的,臂骨真不适合入药,要人的精华才能有效果!男左女右,必须要刚逝去的,不然怨气太重……还没死绝的最好!”
显然,是从前配药时骗人的模样。
更毛骨悚然的是,居然说濒死之人更好入药,那他们生前遭遇了何等的痛苦。怪不得死不瞑目。穆槐耳畔,仿佛出现平民临终前变了调的喊声。
口口声声顾念怨气,难道这样不更丧尽天良吗?
好像是见完了李大人,眼前出现了平民:“哎哎,你哭什么哭,把你奶奶的骨头给大人入药,是庶民的福气。愣什么,快拖走!”
那姿态过于随意,在他眼皮底下被强拉走的遗体,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狱卒开始冲晏霖讨好地笑:“他总这样,要不各位先走吧,我们好好关照他……”
纪华好像能听出狱卒的声音,面目狰狞,又开始神智失常:“你们凭什么关我,历代皇帝还好拿人血炼丹哪,到我这就要砍头,凭什么?最近京城有人说的。还装得都挺像个人的,我可都是跟你们学的!”
狱卒神色紧了紧,一鞭子就抽了过去:“你瞎说什么呢!”纪华没了知觉,对着空气继续喊。
“庶民本来就贱,还不如入了药给我添点钱呢。仙丹我也吃过,味道还真不错……”连他本人,竟都信这荒谬的药引。
话音未落,他喉头有了响动。
他咕噜了一声,眼神仍是疯狂与失智,嘴还大张着,好像还要歇斯底里地吐出怨世之语。
穆槐咬着下唇,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近来她见过各色各样的病症,按理说恶心场面也不少见……
头,咕噜噜滚到她下面,眼睛还诡异地转了两圈。脖颈之上空荡一片,刹那间,血如井喷。
本就阴暗的地面,漫开大片殷红。晏霖瞥了眼沾在衣上的血迹,好像连它都是肮脏的。
所有人都被惊到了,在场者都是见过人命的,可此刻纷纷怔住。寇知府见了血,终于有反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杀人者的神情,也不算是暴怒。就算忍不住夺命,就算犯人罪不容诛,直接拿把刀捅进心脏便可。
谁能想到,纪华在刹那间颈首分离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剑还不曾入鞘,面庞冷若冰霜,周身散发出熟悉的戾气。
晏霖望着自己刀下的人命,没有一丝同情之心,忽地俯身,揪起那人头的长发。仿佛还要听他说话似的。
纪华的头静静地与他对视,男子的目光由隐忍愤怒,转为毫无波澜,顺手扔给了身后傻了的狱卒。
“装起来。”
诚然,纪华已经疯了,证词都给完了,剩下的不能当决定性证据,杀了他不能算多大的过错。但……
死寂。狱卒低低地应了声是,穆槐再度恍惚,此刻男子的神色,似乎与某个瞬间重叠。
那神情,太熟悉了。
前世见他的最后一眼,就是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