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隆十七年的除夕宴，便在众人各怀心思下的情况开展。
新晋的官员，压抑着好奇眼神打量，可任职五年以上的，早就对此情此景麻木至极。
晏霖犹然。
他相当讨厌过年。皇帝对他的往事也心神领会，没有追究。
最显眼的龙椅上，坐着当下的九五之尊。他表面精神，实则内里虚得厉害。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臣子，他把太医也叫去了。
明明只是与群臣饮宴的事，太医等人在自己住处待着就成。却偏偏将他们叫来，今天说的事，也多半和仙丹有关。
其中，自然包括穆槐。
最先注意她的，不是旁人，而是穆家四女穆嫣。
她远远地瞧见三姐微琢粉黛，虽没和首辅一同站在最前头，可位置也足够显眼。清丽的容貌，在一干老者中更为扎眼。
为什么，三姐既没在家，也没嫁入皇室享福，成日里除了看病看书不做别的，还能如此容光焕发？
受苏惠昭的影响，她也根深蒂固地认为，女子只有有个好父亲，嫁给达官贵族，才算实现个人价值。可三姐好像一样都没占，不该活得如此逍遥。
她不明白，也不屑于去理解。
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继续满心倾慕自己的楚哥哥去了。
穆槐没注意到穆嫣的目光，倒看见了父亲的神色。他好像很着急，稍微想想也能知道为什么。他在想，女儿怎么和太医走一处了，应该紧紧跟在晏霖后头，讨他欢欣啊！
她装作看不懂，趁着人潮错开了穆严的眼神。
作为“贴身”御医，确实应时刻走在主子身侧。但只有她和晏霖二人知道，这只是个保护她安全的虚名。穆槐又不止在晏府看病。
再说，今日和御医一同前来，是有缘由的。
穆槐远远看着皇帝的脸色，心说你的舒适日子就快到头了，活两年都费劲。
但皇帝本人，自我感觉还是良好。
他饮了口酒，对群臣笑道：“前些日子，朕让众位爱卿身着道服，并研制灵药，都记得吧？”
话音刚落，便有道殷勤的声音响起。
“臣记得！”
宋修头一个附和，穆槐的眼神随之挪去，不看不知道，一看才觉得，身为臣子，这副衣着也太打眼了！
明明是大过年，他却穿得满身灰，反正那些道士也是类似打扮。还戴上了术士专用的帽子，就差拿把拂尘了。本来面貌慈祥的老头穿成这样，说不出的怪异。
看着跟戏子似的宋修，皇帝却欣然点头：“和朕在梦中瞧见的仙人，打扮一模一样。”
行吧，无药可救了。
穆槐将目光挪开，第二殷勤的是穆严，半个月前他晋升为礼部尚书，更是大红大紫。今日也是穿得神神鬼鬼，怎么看都不像个大臣。许多大臣亦然，就算没宋修那么夸张，却也戴个帽子，系个灰带在腰间以表敬意。
怪不得每日晏霖上朝，都沉着张脸回来。
皇帝自修仙后，脾性越发暴戾。就算众臣有异议，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今日难得在群臣前高兴了些，谁也不敢犯这险去顶撞他。
在中低品阶官员里，这样的现象更是普遍。只要能得陛下青眼，别说穿道服，就算现在通灵都行。
只有一位臣子，打扮是完全正常的。他二十七八，相貌平凡，可眼底的正气却让他难以泯然众人。
还没等皇帝责备的声音响起，他便先声夺人：“陛下，这样不妥！”
这道铿锵有力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说着，他面对宋修：“首辅大人，您德高望重，在天下迎新之际，理应身着正装，而非道士打扮，可您却带起这股风气。还望陛下惩罚这种人，以正风貌！”
这也太突然了……
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会闲的没事这副打扮？臣子就是不懂装懂，想借骂宋修的时候，劝谏皇帝呢。
男子二十七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是谁也不如他冲动。
皇帝眯起昏花老眼，不悦说：“刚才谁说话呢。”
说话的那人在四品官员的坐席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平时能得到皇帝敷衍的两句话。
见皇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而惯会察言观色的宋修见状，露出个笑容，别有深意地，重复了遍方才的话。
“这位大人，陛下方才问你，现下官居何职？”
话音刚落，已有见人下菜碟的臣子忍住笑，讥讽的气氛一下蔓延开来。
真够不识时务，在这好时候还自投罗网。
那二十七八的男子，直视周围讥诮的目光，起身再度行了个礼。
语气清朗：“臣从五品侍读秦琅，望陛下三思！”
声音不算大，但坚定的语调，生生让众臣沉默了片刻。
穆槐想起了这人的身份。眼睛一亮的同时，迎面对上晏霖不动声色的眸光。
秦琅，正是河东知府秦瓒所言的，在朝廷任官的儿子。
有好些清正但被迫屈服的人，碍于面子又不敢叫好。皇帝僵着个脸，秦琅又把祖训说了几条，句句有理。非常不给自己面子。
正尴尬时，竟是晏霖冷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胆子够大，待下去。”
秦琅气急，对着四皇子痛心疾首：“殿下，本以为您心思清明，怎么也糊涂了！”
和他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这么直来直去，命都没了，自然得护着他点。
还没等晏霖说话，便有其他圆滑的大臣，将秦琅打发了下去：“竟敢对陛下指指点点，活得不耐烦了！”
男子边走还边嗟叹，再给些时间，都能作首诗来。
就算不看相貌，光瞧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也和秦瓒有七八分相似。
穆槐隐没在御医群中，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被带下去。
勇气值得嘉奖，只是方式太鲁莽了些。需要有人正确引导。
思考到此，她勾起个笑来，方才对视的男子神色也变了些许。
那些走狗哄了许久，皇帝才转怒为喜。此事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水花。众臣生怕皇帝生气，连提都不敢提。
皇帝大手一挥，示意事件翻篇：“来，继续。爱卿有没有主动献药的！”
话音刚落，便有求权者主动上前，他们自然搞不出什么升仙秘方抢太子殿下的风头，但把话吹得好听点，还是不成问题的。
有位臣子信誓旦旦，说自己献上的药中含有金粒，吃了能延年益寿，皇帝眯着看不清的眼睛，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御医自然也看了那仙丹，看完后纷纷交头接耳，满脸有话说不出的模样。
穆槐目光定在上头，顿时无言。
就是些种类罕见些的谷物，磨成米，按他所说的方子顶多能煮粥养养生。还能说成金粒，也就能糊弄当下的皇帝了。
三个月没进宫，脑子都被仙丹吞没了。
但谁敢当面对皇帝说“陛下你把米当成金丹”了？众臣个个观之色变，可经历了方才秦琅的事，谁也不敢得罪。晏霖干脆不看。
看着那枚让人啼笑皆非的药品被送下去，穆槐颜色微变，也该干正事了。
还未等她有眼神交流，晏霖便自发地起身。
与此同时，晏熙似乎也有话要说，但见对方说话，也没再开口。
在众人注视下，声音如同清泉作响：“儿臣府内亦研发出味药来，想进献给父亲。”
皇帝诧异地抬眼，霖儿怎么了，平日不是最反对自己炼丹的么。
“你？”
晏霖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即与穆槐对视一眼。她姿态端然，口吻尊敬。
“灵药为臣女和其他医官所练，不知陛下，可否恩准臣女献上？”
对了，这个叫穆槐的女子，近日是在霖儿府里的。
皇帝面带欣然。其实霖儿的能力不逊于晏熙，如果能稍微支持下自己炼丹的事，也不至于冷落他了。若无治病一事，太子之位甚至可能是他的。
“好，呈上来吧。”
穆槐道了声谢，将丸药递了上去。颜色平平无奇，但散发着隐约清香。学医的都知晓，药物越花里胡哨，越不一定有用。
穆严真诚地希望女儿能再立一功，穆嫣不然，她双眼几乎充血，三姐就是不老实，攀得高枝还不满意，还要去讨陛下的欢心吗。穆若娴亦是如此，只是比穆嫣的脸色好看些。
皇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枚丹药，问道：“不知霖儿，是哪来的药方？”
晏霖早有准备，用淡然的口吻回答：“前些日子，儿臣在梦中见一执着拂尘的仙人，他说感念您的心意，醒来后，枕边便多了张方子。穆御医再稍加研究，这才研发出此方。”
四皇子，也会用梦和天象这种东西解释了？
“那日星象有变，亦是昭示此事。”
收买个观天象的官员，还是不难的。晏熙的毒手也暂时没荼毒到这头。
不信的人都觉得离谱，但皇帝显然信。
连最不信这些的霖儿都承认了，若自己还不能长生，那就是天理难容。
“行，你有心了，拿下去吧。”
晏熙满腹狐疑，但女子视若未闻，在或惊诧或阴狠的目光中，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