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献药?她不是最烦这种得道成仙的言论吗?一定有问题。
晏霖面无表情地看着穆槐将药呈上,丝毫不管晏熙阴沉的目光。
管他怎么想,反正挑不出破绽。
“那穆御医,你是从哪寻的药方?”
在皇帝眼中,神仙亲自指点的丹药,药引必然为人间难得,能在一个月内找好并配完,难度是很大的。
穆槐早有准备,自己和晏霖商量时,尽量把梦编得真实,以致于自己都快信了。
“四殿下道,仙人所指点的方向就在京城北郊,那里深秋时节仍草木葱茏,有许多难得的灵丹妙药。臣女便是从那配出了解决阳浦镇瘟疫的药方。”
皇帝面不改色地听着,其实已经动心了。
这些日子,女子的医术他也见识到了,若没真本事,哪能在诸多逆境中如鱼得水。
晏熙也听着女子的话,神色阴沉。那地方他知道,就是阳浦镇杀人抛尸的去处。可是几月过去,先不论自己已派人到现场清扫数次,光几次大的雨雪,便足以将现场搞得七零八碎了。
现在还想找到证据,不是异想天开么?
穆槐可不管这些,见事情成功了大半,藏住笑容道:“臣女所制的药效应比不上太子殿下的,但也是得仙人指点,不会差到哪里去。”
又拿神仙说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继续配着吧。”
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瞅向晏熙:“熙儿,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晏熙乍被提点,怔了怔笑道:“没什么,儿臣想敬您一杯,望父皇能永远春秋鼎盛。”
方才还想装作无意地提起,晏霖在京城有势力的事,现在他刚得到皇帝欢欣,现在贸然说,岂不是自找不快。
皇帝没有多想,连声称赞自己的子孙懂事。
穆槐见晏熙那表情,就知道他没好打算,又朗声道:“至于药源,臣女还有些想说的。”
“那仙人说,他虽感受到了陛下您的心意,但未见人亲自来到,光凭殿下和臣女,无法信任。”
后头的话,不用说也明白了。无疑是要皇帝,亲自去这一趟!
他果然不满了:“朕必须得去吗。”
晏霖点点头:“仙人亲口嘱托,只需您出宫亲自拿到药便可,无须耽搁太久。”
皇帝一心认为只要自己有虔诚的心,然后等着仙丹送上门来就行。结果女子说,要他本人去?
想想也是,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天上的神仙怎么信自己?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好,过完年朕便去。不过,为了社稷顶多停留三日。”
这时候倒考虑起江山社稷了,以前寻思什么呢?
玩弄他人十多年的皇帝,现在早被自己的臣子耍得不成样子。要是没那仙丹,就算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这样。
宋修听着心中窃喜。
之前自己还想着,该怎么把皇帝骗出皇宫,让他知道吴仕阁的事,结果竟由这医女自己提出来。陛下还深信不疑的。
都不需他们动口,晏霖自己就往坑里跳!
越过众人紧盯穆槐的目光,看向太子,却见晏熙满面狐疑。
晏熙担忧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太顺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方才他欲言又止的事情,怎么晏霖还间接帮他实现了呢。但无所谓,只要结果一样就行。
思虑片刻,新计涌上心头。
但愿这两人,真的没有旁的心思。
穆槐见事情办完,与晏霖再度对视一眼。
接下来的事无甚趣味,无非是每年都有的那一套,前世自己见过好几回了。
这时,她才终于有余光,去瞧周围的事。
首先是穆妃穆双泠。她的脸色苍白了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坐在皇帝身侧,时时与他谈笑。
又联想到最近“红颜祸水”的流言,穆槐暗叹一声,将目光挪了开去。
其实,和穆妃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是瞧晏熙。虽然不想看太子,可总得知己知彼,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表面功夫做得比谁都好,左右逢源。且一见太子,就必然会见到他身旁的穆若娴。
从前的二姐打扮地更耀眼了,但原本的神韵,被压得越来越少。
忽见,穆若娴身旁的坐席,还多了位女子。
姿容十分艳丽,长得与中原女子还略有不同。瞧她的打扮,好像还是位侧室。
太子妃竟心胸如此大度,心甘情愿让晏熙这么快纳妾?
想想也是,就算不愿意,按她那性子也不会表露。
皇帝也忽然想起儿子的婚事,冲晏熙道:“熙儿,广兰进献的女子,觉得如何?”
晏熙起身行了个礼,彬彬有礼答道:“多谢父皇,颇合儿臣的心意。”顿了顿,又看向端坐着的穆若娴:“太子妃也着力迎接。”
皇帝敷衍地嗯了一声,对太子妃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表面挺贤惠的。说了声不错。
但只听这句夸赞,也够穆若娴高兴好久了。
她闻言起身,身姿婷婷袅袅:“分内之事,不足称道。”
太子妃盛情迎接?不太可能。穆槐本能觉得有异,却也没心思多管。
如果可以,她是永远不想再体验深宅斗争的日子了,争了半天也不知道争什么。
“你们满意就好。”皇帝点了点头,随后,又颇为可惜地瞧向晏霖,“你拒绝实在是一大损失。真可惜了。那位女子的样貌一流,性子也不错。”
晏霖说完方才那番神神鬼鬼违心的话,又恢复了平日的漠然。
“儿臣目前无意婚配。”
纵使庄重的场合没人敢交头窃耳,但有的仍忍不住,把目光瞧向了穆槐的方向。
殿下不婚配,会不会因为……可若真对穆御医有意,直接娶了不就行?
“你已到及冠之年,旁人十五六岁时,便已妻妾成群啦。”
皇帝叹了口气,却也没强求。反正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求药,儿孙的婚姻大事,他们自己操办去吧。
在下面的穆槐,已经听得愣了。
晏霖没要?怎么这件事,自己一点风声也没听说?
属国进献女子她倒是听说了,晏霖也明确提过,只是把皇帝赏给他女子这事,瞒得滴水不漏,还只瞒了这一件事。
连沈青都不意外,合着此事,不知道的就她了吗。
皇帝兴致颇高,说在这日子谁都别提国事。实际上就算提,按他的状态也是一问三不知。
穆槐满心思考着如何收拢人心,以及顺利进行晏霖的计划。
过了两个时辰,皇帝终于玩累了。若在场的是些好官就罢,偏偏还挨着一群晏熙的走狗。
待宴会散去,穆槐吐了口气,和陛下搞什么迷信活动,就是挑战自己从前的思想。偏偏以后还要总提。
但离开时,又忽被叫住。
那声槐儿叫得她快起鸡皮疙瘩,但还得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回头瞧去,是熟悉的面孔,穆严。
他扬起张笑脸道:“三个月了,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走。”晏霖的步子停也没停,他又不是没领教过女子家人的厉害。
“殿下等等!”穆严神情恳切,“臣有三个月不曾见她,只说几句贴心话应该允许吧。”
就算是皇子,也得讲点人情味吧。
晏霖蹙眉不语,穆槐见状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关心几句。
穆严好像听不出其中的生疏,感动地连连点头。好像真要当个好父亲。
“槐儿,过年怎么不回家呀?”他的笑容和宋修有几分神似,“是不是还在殿下府中做事?”
演戏的功力进步了,起码没以前看得那么僵硬。
就算不喜欢,但都离得这么远了,没必要闹翻。穆槐微笑了下:“是,有些忙了。”
其实一点不忙,这时的晏霖府里,人是最少的。
“从前为历练你,让你受了些委屈,但槐儿你一向懂事,为父知道你不会怪罪的。”
穆槐本以为他要说认错的话,结果风格变了,把从前的压榨与忽视,说得光明正大。
还自己原谅了自己!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在去河东前失踪的那段时日,大骂女儿不识时务的人,还是他呢。
见女儿不应,他以为自己说动了,眉梢溢上喜色:“三月不回穆家,我和你娘都很想你,还有几位子女也总念着你,要不现下就朝殿下告假,回几日没关系的。”
何况人都没嫁出去,每逢年节回家不是理所应当?
“本殿不同意。”
想都没想,晏霖便出口回绝。穆槐亦道:“过年儿女是该尽孝。但近日事情太多恕难从命,何况庶女不回家,也没什么要紧的。”
如果有选择,她去济世馆寄宿,都不会想回穆家的。
穆严听着着急,都多久了,怎么还说什么嫡庶。
穆槐脸上的笑容也消匿了:“您虽是我的父亲,现在更重要的是辅佐陛下。希望您为穆家做个表率。而且扶持您的殿下,应也不希望您和女儿来往密切。”
穆严被戳中心事,脸刷得一白。女儿是关心到了,但晏熙呢。
最近他办事总办砸,还被太子训斥了好几回。
还没等开口反驳,声音又生生顿住。因为,他瞧见了在一旁的皇子。
要是现在骂她不孝女,那就是找不痛快。
穆槐不喜欢得罪人,但是,主动惹人的除外。
晏霖赞许地看穆槐一眼,又对穆严淡然道:“你不必操心,在任何地方,她都比在穆府过得好。”
思虑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以后,她也不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