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旨意确定后，重楼放弃了所有抵抗。
说句矫情些的话，她早就不想活了。
行刑当日，许多百姓挤在一处，神色阴沉。
不同于直接上断头台，这回是直接用火，死得不痛快，但更能震慑民心。
他们本不想来看，但陛下的旨意是，唯有看见处刑，才能让更多人顺从。
看见被绑的几人时，情绪刹那间激动起来。
“就是因为她，我女儿也被误杀，如今可算遭报应了！”
“宋家本来就没几个好东西，帮她逃命的也不是好货！”
污言秽语听得多了，早就不以为然。
其实大多数人心如明镜，知道宋家人根本没罪，但哪敢做出同情的样子？
稍露异状，下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自己！
穆家的家人也在远处看着，重楼疲惫地抬起头，去见自己的父亲。
穆严望眼欲穿，期望这不争气的三姑娘早点死，这样陛下就不会怀疑自己。
苏惠昭与几位嫡亲姐妹谈笑风生，穆若娴卸下了以往的虚情假意。好像要死的人，和她们没半点关系。
穆习面露不忍，侧过脸庞。凌凤人不在，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家人这副反应，全在意料之中。
刑官在点火前，装模作样地走上前，问几人有什么想说的。
实际上就是听人说软话。
他的期望是，宋灵歌在死前能想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然后表现出十足的畏惧。亲自告诉百姓，以后一定要听陛下旨意！
谁知，那姑娘只是眺望远方，坦荡道：
“能在这种狗皇帝手下多活三个月，我也算有本事！”
不仅不怕，反而还嘲讽起了晏熙，引得一阵轩然议论。
“大胆！”
刑官脸色一白，忙命人堵了她嘴，这话要让陛下听见，说不定还得牵连自己。
不同于灵歌的放肆，重楼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曾反驳半句。
如同以往，对命运的屈服一样。
似乎有人高喊了句，人群刹那间躁动不少，纷纷往远处避开。
重楼灰暗了许久的视线，终于明亮起来。
身旁的温度瞬间升高，热度似乎胜过烈日百倍。
耳旁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烈焰席卷而至。她睁大双眼，想往远方瞧去，眼中却只剩滚滚黑烟。
不知是被呛的，还是情绪彻底崩溃，在所有人都看不见时，重楼终于失声痛哭。
哀叹自己失败至极的一生。
火焰肆无忌惮地攀上皮肤，剧烈的灼痛后，意识模糊起来。
一生的经历，都缓缓出现在面前。
安绾教育她：“槐儿，嫡庶本就不同，你只要多忍让些，就安全了！”
救下发高烧的碧衣丫鬟时，她说：“诗云一辈子都要服侍小姐。”尽管这样说，二人最后还是分开了。
转眼，穆嫣的模样趾高气昂：
“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别给穆家丢脸。”
是啊，她确实身无所长，琴棋书画没有会的，唯一拿得出手的医术，也被认为是低贱勾当。
视线忽转，严冬时节，重楼头一次坚定地拒绝了姑姑，然后牵起少年血淋淋的手：“没事，我不会抛下你。”
那少年面色冷峻，身上全是伤，眼神却清亮决绝，重复道，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个人是谁？好像是他送了自己玉佩吧。
真奇怪，这件事她早已忘记，或许是因为要死了，记忆忽然变好吧。
转瞬过了好几年，宋灵歌在郑府救了她，并不屑道：“女儿家怎么，就不能改变天下么？”
在七夕时节，她与挚友挽手而行，对着织女星许了个愿：
余生不会嫁人，一辈子都要悬壶济世，让这样的人越少越好。
重楼不信鬼神，但临终前却想。
如果有来生会怎样？
如果那位相府嫡女和自己身份相同，会不会稍微理解下她；如果皇帝不是晏熙，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要真让她看见了那样的世界，该多高兴。
可惜，都只是假设。
最终，世界都趋于死寂。忽地，耳畔响起什么声音来。
仿佛有人问她：“若早知如此，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么？”
重楼没回答，但内心的答案始终如一。
她救无罪的人，没有任何错。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太弱，不仅没保住灵歌，反而要害无辜的人受牵连。
就算再来十次，明知下场是死，抉择也不会改变！
下了这个决定后，她的世界，彻底灰暗下来。
穆家三女唯一的一次抗争，完全失败。
众人眼中映着灼灼火光，上头还有官员厉声说：
“这便是违反圣旨的下场！”
大火烧了一炷香方尽，空气中遗留着难闻的烧焦味。
只剩下漆黑狼狈的痕迹，连遗体都不见。
这便是原主愁云惨淡的一生了，从出生到死亡，从没有人为其祝福，永远充斥着不屑与侮辱。
按理说，余孽清除，不会有更多人被误杀，理应天下太平。
但所有人心理都清楚，不可能。
宋家余孽被处决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相府。
“小姐，那穆府三女也一同没了。”
侍卫禀报道，穆槐只听到了最终的结果，对其中的凄惨过程，浑然不知。
她放下诗书，只说：“知道了，下去吧。”
尽管穆槐对所有宋家人都没好感，但听到事情办完时，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听到此话，更是叹了口气。
“虽然出身不好，但尽忠之意也算难得。”
她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便为此写篇悼文吧。
说做就做，几乎是下一刻就展开笔墨，墨在纸上缓缓晕染开。
边写，边无动于衷地听着婢女的奉承话。
旁人撕心裂肺的生死，在相府嫡女眼中，只是个值得称道的灵感，与茶余饭后的谈资毫无区别。
很快，她便把这微末的波动忘了个干净。直到三年后再被人提起，都没立刻想起来。
穆府三女身份低贱，违逆圣旨，有人肯为她写挽联，似乎已算了不得的殊荣。
她和相府嫡女，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唯一的共同点，也就是个名字。
何况，又有谁会记住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