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在马车上时,重楼的感觉还不太真实。
直到看到熟悉的景致,她的情绪才重新活泛起来。
日渐拮据,还偏要故作大款的陈设;懒散腐朽的家人;嫌弃刻薄的目光。
她又回到穆府了。
父亲,夫人,母亲,和姐妹亲眷,肆无忌惮的目光。
这里是家,但她一辈子都不想回来。
穆严面孔阴晴难定,重楼指尖攥紧衣角,低低叫了声:“父……”
“闭嘴!”
自己死就算了,偏偏还来扯穆家后腿!
重楼唇角勾起丝弧度来,不知是苦笑,还是嘲讽。
穆严脸色铁青,本来就对这女儿够嫌恶,以为她会在郑府安生当侍婢,没想到不仅被赎走,还做了违逆圣旨的混账事!害得穆家都要受牵连。
现在相府把这祸患交还给他,更叫人头大如斗。
“听说,你还改了新名字对吧?”神色张扬的穆嫣忽地开口,脸上充斥着讥讽与刻薄。
“你以为改了就有用?所有人都知道你害了景儿,还是灾祸转世,还是勾引男子的破鞋!”
重楼面无血色,完全没有反驳气力。
事实究竟怎样,她们心里不更清楚吗?
连生母安绾都站在他们身后,对各式嘲讽忍气吞声。反倒那位一向刻薄的二姨娘,微露悲悯之色。
穆若娴步伐袅娜,柔声安慰着穆嫣:“嫣儿别气坏了,她这样的人,不配生在穆家。”
随即,轻轻挥了挥手道:“别在这扰父亲心情,先把她押下去吧。”
她们才是姐妹情深。
看不见碍眼的三姑娘后,穆严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仍紧紧地皱在一处。
他担忧。
发现包庇者后,相府不仅没将其就地正法,反而还好模好样地送了回来,这是为什么?
苏惠昭久居后宅,看不透他的想法。反倒是穆若娴更通透些。
她莞尔一笑,行至穆严面前:“父亲莫急。”说罢,便分析起旁人的想法来。
既然将人主动送还,说明陛下和丞相都在等待,等待穆家对叛徒的处理结果!
只要结果让他们满意,那这次不信任的危机,就算过去了。
穆严频频点头,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满意道:“若娴,你还想说什么,尽管说。”
女子声音低沉:“既然给了机会,父亲便要表明消灭异端的决心。依女儿看,父亲不如上奏,将她烧死吧。陛下也一定会赞同的。”
穆严闻言皱眉沉吟,认为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仿佛早已忘了,三姑娘也是她女儿。
四天了。
在相府时,重楼已经昼夜不分,回到穆府更是浑浑噩噩,毫无感觉。
之前好歹也有人送饭,食不知味但也在凭着本能吃,回到家后,连一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水米未进的状态不知持续多久,自几日前也一觉都没睡过。
直到有日心头绞痛,呕出大片鲜红时,重楼才有点其他感觉。
是因为病情,愁苦还是饥饿?她懒得去想。
并不是没人路过,不知是不是苏惠昭故意的,每个路过的婢女都在强调:她是破鞋,她是灾星。
好像确实是这样,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但重楼还是顾不得关注自己。
还是满心记挂着灵歌,不知她现在怎样,那位小姐听到自己的诉求没有?
她写了血书,几乎是用毕生所学,歇斯底里地说明宋灵歌与罪臣不一样,她是无辜的,不该死。只要能留她一命,自己愿做牛做马。
虽不算文采斐然,但言辞恳切,她相信那个人看见,会考虑的。
只要能饶那姑娘一命,自己受的苦也算值得。反正命早已一文不值。
这样的想法足以支撑她活下去,只要听到宋灵歌被放过的消息,即使上黄泉路,她也甘之如饴。
重楼的视线愈发单调,除了黑暗别无他物。
直到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她才迟钝地抬起头来。
穆府的丫鬟侍卫,看着满地的血迹污秽,嫌恶地皱了皱眉。
“可算处决了,多看这地方一眼,我都觉得晦气!”丫鬟道。
被人拉扯着起身,侍卫发现人已是皮包骨头。
放肆议论道:“但也不至于烧死吧。唉,陛下的旨意,谁也做不得主。”
听到“烧死”的旨意时,重楼神色只是一顿,不说别的,光父亲也不会放过自己。
但这不是重点。
她咽下口血,随即急切地问道:“那灵歌呢?”
侍卫没想到她这时还记挂旁人,边押送,边不耐烦回答:
“相府那姑娘,前几日把消息告诉陛下了!”
“罪臣之女哪能有活路?还有一起瞒消息的姑姑、郎中,都和你在同一日处决!”
唯一的一次抗争,彻底宣告失败。
重楼的视线猛地漆黑,即使有阳光也浑然不觉。如木偶般任由摆布,连哭都没哭出来。
她沦落至此,是为了什么?
上辈子是造了孽吗,一点奢望都满足不了!
侍卫见状,也不由同情起来:“你说你,自己活下来就行,为什么还要包庇罪臣?真是……”
半天,都没等到她的回答。
却见女子眼眶,缓缓渗出两行液体。不顾侍卫诧异而略有惊恐的眼神,起初那“眼泪”只是缓缓地流,但悲从中来,不出多时,淌得愈发汹涌。
直到视线都被暗红充溢,重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