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重楼都不愿去回忆。
她们被不由分说地带回相府,她以为至少能和灵歌一同受苦,殊不知那主子的安排不同寻常,偏偏将两人分押。
相府富丽堂皇,关人的地方却是不见天日。
与牢狱,毫无差别。
重楼这几日来,一刻都没睡着过,饭在旁边变冷变馊也浑然不觉,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所有情绪都被害怕、担忧填满,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裂。
让她怎么样都行,千刀万剐也无所谓,至少让她最想保护的人活下来!
十六年过去,她每次都认命,也不敢对命运多抱奢望,成功一次就好,就这一次!
在一无所有时,除了祈求,什么都不能做。
几日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但重楼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她一直留意着这些人的口吻,发现,她们似乎还没上报皇帝。
只要让那人知道自己和灵歌是无辜的,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还有转圜余地!
今日,终于来了几位丫鬟,而且有耐心和她说几句话。
还用眼神示意,让她坐在椅上,这已是近日最好的待遇。
重楼不敢耽搁时间,忙冲人哀求道:“各位,只要肯放她一命,我做牛做马都行!”
丫鬟面色复杂地打量她一眼:“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其他的也管不了啊。先不说这个,我们要问你别的事!”
重楼哪敢不从,睁着眼等待几人问话。
“小姐派人去查了,你是不是两年前那个不知检点的穆府三女?”
陈年旧事被粗暴挑起,她脸色一白,片刻后,低低应了声是。
不知是谁提了句“和小姐还同名呢”,紧接着便是毫无顾忌的议论。
那些或真或假的谣言,如同陈年伤疤般被狠狠揭开。听得人气血上涌。
重楼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淹没在那轻慢的言语中。
那丫鬟看她这样,心里也不落忍,索性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小姐现在还没敲定主意呢。你不是最想让那人活下来么?只要顺从她的意思,让她看见你的诚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女子的理智早被吞噬殆尽,只听见最后一句,顺着那位小姐,说不定还有希望。
至于那人是谁,想做什么,都不重要。
她迷茫地抬起头来:“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去做!”
“也不算多刁钻的请求,就是从哪来回哪去,让你家那边处置。”
重楼瘦骨嶙峋的身子一晃。
回家?
还不如去死呢。
良久,女子深吸口气,两行清泪从面颊缓缓滑落:“如果我去,她便能重新考虑么?”
丫鬟对视一眼:“我们也不敢保证,但小姐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你听话,我们也会为你求情两句。”
其实就算不顺从,她也还是会被带回穆府。
而且,看这医女的样子,早就不把自己利益放眼里了吧?
说白了还是不敢打包票,但重楼早已别无选择。
她想了想,颤抖着翻出张破旧的书信来。哑声道:“请那位主子务必看看!”
随后将手腕往后一背,表明了自己任人处置的立场。
几位丫鬟对视一眼,随即便走上几个侍卫,动作粗暴地让人生疼。
……
阴暗的地方,在相府毕竟是少数。
相府嫡女的住处,就相当具有书香氛围。
穆槐此时已经美名远播,不管是才名、相貌还是出身,都是一流。求亲的人个个都相貌堂堂,学富五车,但她都不嫁。
一来时候还早,二来是都看不上。
少女不过十四岁,手中正拿着卷诗文,相貌犹带稚气,举手投足却相当优雅。
她冷僻孤傲,不喜出门,只能看到相府的四方天地,便下意识以为天下都是如此。
不论是路旁冻死骨,还是悲愁卖炭翁,都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小姐,下人已经回禀,那姑娘就是宋灵歌。您果真聪慧。”
穆槐冷着脸嗯了一声,她不会因这种奉承就动了情绪。
侍婢的声音充斥匪夷所思:“果然是妖女,是怎么把脸伪装好的……要不是被拷打成那样,还真看不出来!”
前些日子小姐觉得程姑姑可怜,便把她派到自己身旁服侍。久而久之发现了不对,派人跟着,没想到真出了意外。
那姑姑说了谎,表面称孤家寡人,实际上住处却还有两位,不是心虚还是什么?
穆槐边看书,边平静开口。
“我找人查过了,宋家抄斩前几日还有两人染疾濒死,被送出府去。这事注意的人太少。两人中就包括那姑姑,但她事后却没死,也没对她主子的性命表现出焦虑,实在离奇。”
“正巧宋家嫡女又失踪,很容易想通,医女和她死命维护的人,除了宋灵歌再无旁人。”
穆槐边看诗书,边从容不迫地分析。
虽然面貌和传闻中的不一致,但能逃过官员搜查,肯定是有些手段的,除了相貌,她的脾性和行事风格,都与宋家嫡女相当接近。
经严刑拷打后,果真从面容上发现了异样,再好的易容,也经不起那样打。
丫鬟点了点头,拿出那张破旧不堪的纸道:“小姐,这是那位医女想给您看的。”
闭嘴时,还回忆起重楼的神色,那姑娘的模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穆槐看见纸背上的星点颜色,已不悦地蹙起眉来。身旁的侍婢见状,忙替她厉声训斥:
“带血腥气的东西多不吉利,你们怎地还带上来?”
血书这种类似绝笔的物件,光听起来就让人倍感沉闷。
丫鬟忙请罪,知道她是不会看了。
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姐,要告诉陛下么?”
穆槐没有立刻回答,继续看着诗文。
众人知道催她不得,在小姐眼里看书最重要。
将剩下的几页看完了,少女方从容道:“我早就上报了,只是没传出去。罪臣之女出逃可是大事。”
其他官家的女儿,没有这个资格,但相府嫡女的身份不然。且她猜测父亲的意思,或许会与自己有出入,便自行把这发现告诉言官,再由言官转达给晏熙。
拷打的权利,也是晏熙给的。
他还说,以后会给相府记上一功,但她不在意这个,打心眼里也不喜欢这个皇帝,因为他,父亲日日唉声叹气。
丫鬟应了声是,却心中唏嘘,那医女哀求成这样,还是没能换来珍视之人的性命。
不由蹙眉道:“您也觉得,那宋家女是灾星?”
小姐最不屑这种神鬼志怪的说辞了。
“那种东西我不清楚。”穆槐冷笑道,“但我知道的是,那人早该被处决了,多活三个月已是给她的优待。她不死,陛下还得误杀多少人?”
丫鬟抿了抿唇,退了下去。
沉默许久的贴身侍婢,终于有了说话余地:
“小姐真心善!”
穆槐不为所动,她这种身份,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有一群人附和的。
其他人的刻骨铭心,在自己眼中,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