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城楼时，已是下午了。彼此都没任何逾越的举动。穆槐始终面色如常，反倒衬得晏霖不淡定。
彼此一言不发，沈青瞧着都替他们尴尬。
直到眺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穆槐才松了口气，能看出她也是不安的。
时近初秋，凉风拂过相当惬意。和当初在酒楼看景时颇为相似，心境却大有不同。
“果然，比在吴仕阁看得更远。”
整个京城都尽揽眼底。夏末的花草还未开始凋零，打眼瞧去仍是千山一碧，除人头攒动的街道外，还能瞧见远处的京郊。
没有前世“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气氛。
不同于花林山水的秀美景致，在此处唯能感到心胸开阔。
“怪不得您说，一到此处就心情转好。”穆槐微笑道，她的心情也畅快不少。
原本犹犹豫豫不忍说的话，也能云淡风轻地开口。
穆槐唇角不自觉地勾上笑意，与晏霖安静待到黄昏。
“如果现在坐上皇位的是三皇子，就看不见这种景致了。”
前世这时，广兰人都快打到京城门口，哪还有闲情逸致赏景？
穆槐从容开口，既像与晏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最近几日臣女总梦见以前的事，每天都能看见，因为臣女的告发，她和灵歌上了刑场，连馆主都受到牵连，每一个人都在咒骂他们。”
晏霖心绪复杂：“都是旧事。”
穆槐闻言摇了摇头：“前些日子臣女去了相府一趟，就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她甚至不敢去看那嫡女，心虚。
“你应该知道，她前世最喜欢从医。”
晏霖静默听着，那是重楼前世唯一的指望。
穆槐的声音毫无波动：“但她以后，学医应该会有更多阻碍，一样达不到前世的理想。”
男子眉宇间微露不解：“理由。”
按理说，她重生到相府后，再不必受之前的苦，更没必要像以往一样偷偷摸摸地做事。为何反而说，要受到阻碍？
穆槐接话答道：“不论是相府还是平民百姓，只要是女儿家，未来就必然要受规划。丞相府哪会让嫡出女儿接洗风尘，学习医术？”
行医在东泽这个国家，就是下九流之术，许久以前还和“巫”混为一谈。
相府女儿，可是金枝玉叶。做的所有事，都应是高雅的，从医只能当业余爱好，不能当专业。
她“一辈子悬壶济世”的可能性，还没作为重楼时的更大。
还有一点穆槐没说。她前世身体上有些小问题，味觉上稍有迟钝，这对尝药的从医者而言，相当致命。
就算原主前世说不恨，晏霖也不恨，那自己也不能当这事没发生。
“何况，谁能真的肯定，重楼愿意以相府嫡女的身份活着呢？”
即使过养尊处优的生活，那感觉也未必好受。
晏霖听不下去，蹙眉打断：“那个不由你决定。”
穆槐当即回应：“对，殿下也知道，这不是臣女的主观意愿。那作为穆府三女的身份活下去，臣女起初也不愿意。”
两人同时重生的可能性有多小，万分之一都没有。
一年前的她，是多嫌弃这身份？白天对付着那些家人，夜晚一直惦念着相府亲眷，直到从阳浦镇回来，才有点真心忏悔的意思。
晏霖没说话，他算是明白了，这姑娘近几日一直在自责。
光凭这点就能判定，与前世毫不相同了。
其实穆槐也想忘记前世，但最近一闭眼，就能看见重楼双目出血的模样，还有自己虚情假意地，为她写着挽联。
然后被京城传颂。就像是上苍提醒自己似的。
“对了，几日前，臣女还去看过姐姐。”
她话题转得相当快，他起初略有疑惑，稍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穆双泠。
既然肯以姐姐相称，那穆妃大抵也认了这妹妹，真难得。
抿着唇听对方说。
“昭晴公主原谅了她，真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如果没公主，那姐姐可真就一无所有了。”
穆双泠还是那副高傲的模样，但面对濒死的皇帝时，棱角没来由地收了几分。
说来，她也是带着一股气进的宫，证明即使穆家轻视，自己也能过得好。
现在家族一蹶不振，明贵妃也已倒台，她没了任何敌人，反倒空虚起来。
皇帝没说要殉葬，反而还给她不少赏赐，但穆双泠就是觉得，活下去都没劲了，追求一辈子的虚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唯有在见养女时，能展现出些许柔情。
最终，她边抚摸晏瑾头发边道：“等那天来了，本宫就自请祈福，反正，我害过的人也不少！”
回忆到后头，穆槐开口：“我入宫的话，最后也会什么都不剩下，连本心都不会有。”
晏霖与她对视，一句极认真的“不会”还未出口，近一年多，她只对贪官污吏狠心过，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在他说话前，穆槐又质问：
“殿下，您印象中，在后宫坚守本心的人，下场都如何了？”
没点名道姓，但指的分明就是母亲。
在后宫没有一天顺心，收留宫人的举动连儿子都不理解，最后被自己救的人杀害。
好像不随波逐流，就是这后果。
后宫女子，除了争名夺利，还能关注什么？
她声音低了低：“我好不容易转了性子，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情假意了。不想再变回那个样子。”
打着为人好的名义，夺人性命。晏熙不就是这样的吗，她前世亦是如此。
晏霖心头忽地一凉，她的意思是？
不对，她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吗，不会惧怕任何事情。
穆槐没应声，须臾后沉静道：“所以我——”
晏霖忽然截断了她的话。
“本殿最近没事，以后能常带你来。”
穆槐顿了顿：“不用了。”
似乎在害怕什么，她却不以为然，在他说话时，从不出声打断。
“你性子傲，不会轻易原谅人，本殿可以等。”
男子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想办法转移话题，根本就不是这人长处。
穆槐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可大多不予回复。
自从得知真相，她就能理解晏霖的想法了，尽管不认为那正确。
不说几句便沉默下来，转头注视着姑娘的面庞，似乎早已洞穿的她的想法。
说出来的话，更像是恳求：“没人会责备你，前世的代价，你已经付出过。”
她的侧脸，在缓缓下落的夕阳中格外认真。
“如果没有三皇子，我们的人生不该有任何交集。殿下会遇见更好的，而不是在这与刽子手纠缠。”
穆槐蓦地抬起头来。
“我们，还是分开吧。”
晏霖目光一紧，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