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时打量着对方,晏霖也穿上了平常的墨红衣裳。
在短暂的对视后,率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穆槐,她勾起个浅笑来,行礼动作刚到一半,便被对方唤停。
“别客套。”晏霖的声音淡泊如水。
前些日子突如其来的表白,七夕的怀抱,关于巧果的玩笑话,仿佛都不曾存在过。
上苍要么让他们一直忘,要么在重生之初就想起来。
偏要卡在这恢复记忆,这样一来,根本无法若无其事地在一起。
穆槐点点头坐在一旁,戏谑道:“是不是想了好几日,才决定面对臣女这张脸?”
恢复了臣女的礼称。
晏霖垂眸,说辞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本殿太忙。”
最近二人,从未相处得这样小心翼翼过。
穆槐敛目低眉,始终带着略有苦涩的笑意。
“这个不怪殿下,别说是您,臣女见到自己的脸都嫌弃,我不仅把人家害死,还顶着她的身份功成名就。”
“既然我们都有好多话想说,就让臣女先来吧,好么?”
女子直视着他的眼神,相当生疏地看着对方。
那目光让男子本就复杂的心思,更沉几分。晏霖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若在一年前,您早知臣女重生了,一定不会有任何情感,只想将我挫骨扬灰。”
晏霖本想安静听完,但头一句就察觉出异样。
不觉蹙眉打断道:“都变了,本殿不会再那样。”
“您没变。”
穆槐认真地抬头:“若臣女也包庇罪臣被告发,您还是会让那人生不如死,就像成亲时,您做的事情一样。敢说不会吗?”
晏霖一怔,竟是说不出话来。
瞧向对方完好的双眼,前世在洞房,不仅肩膀腹部都受了致命伤,眼睛和脸都被扎得不成样子。
前些日子,女子腿伤未愈时提起这茬,他还傻子一般地问,谁把你伤成那样的!
现在看来,不就是他自己么。
还没等晏霖说话,穆槐竟是兀地笑了:“说来,命运也是怪好玩的。”
“这一年来,臣女总觉得自己理智清醒,不敢说多有功劳,但也救下不少人。等到太平年月就一直陪你,也不追究以往的纠纷了。”
她的笑容在此刻,只显得格格不入。
“其实,哪有比咱们更可笑的?”
“四皇子居然会对前世伪善的刽子手有意,明明从前想将那人挫骨扬灰;臣女也妄图不顾恩怨,喜欢上之前杀了自己的人。”
今生今世,二人是因对方都心怀苍生,才彼此欣赏,走到一处,殊不知前世,正是因为穆槐间接杀害无辜者,才成为仇敌。
都成了这样,他们偏偏还被奉为神仙眷侣,天底下哪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
若一直蒙在鼓里就罢,但就是想起来了,多尴尬。
穆槐越倾诉,心中越是发苦。
牵强地勾了勾唇角,还想继续说,却听男子阴沉道:“说完了么?”
“说完了。”
见他此状,剩下的话莫名咽了回去。她耐下性子,想听听晏霖怎么说的。
男子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反倒起身取了纸笔。
穆槐压下点好奇,却没多少偷看的心思。见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都全神贯注。叫人更是多了不少期待。
待写完后,才将那三个字,展现给她看。
上面的墨迹犹未干涸,白纸黑字极为显眼。写的赫然是:
“对不住。”
道歉的话不会亲口说,果然是他。
穆槐之前做过无数猜测,此刻仍旧怔住良久。
合着自己方才说那么多,对方只关心,新婚杀人的事情了?
“本殿只有一个态度。”他眼底波诡云谲。
“你可以因之前的事记恨本殿,想做什么都行。但本殿不会恨你,杀人的事更不会做。”
“至于你方才说,本殿喜欢你可笑。”晏霖微微侧首,再回头时眼底已尽是决绝,“就可笑了,怎么的?”
虽然之前的伪善是事实,但今生救人之举,不也确确实实发生过吗,姑娘的每个行动都发自内心,且与原主的志向完全吻合,不是吗?
还使原主过上想要的人生,规避了天下大乱的结局。
前世的相府嫡女和她灵魂相同,但性子已完全是两人。
他喜欢的不是原主重楼,也不是前世的相府嫡女,就是重生后的穆槐!
作为杀人者,他知道这种情感自以为是,但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晏霖方才已忍许久不说话,此时喉头干涩,却还在说:
“本殿不指望原谅,但道歉必不可少,你想做什么都行。”
穆槐抿紧嘴唇,半晌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才小心缓慢地,将其卷了起来。
牵起唇角:“您的路子,还是这么叫人摸不透。”
忍了好几日的心里话一下倾诉殆尽,晏霖心里相当空,却也畅快极了。
他想了想,竟还从背后取出把刀,在日头下闪着熠熠寒光。
冷声道:“若不满意,你刺本殿几刀。要不然,我自己动手。”
穆槐无言以对,但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把将刀夺了过来。
“别犯傻!”
男子的话并不是做样子,说不定情绪稍有波动,真往自己身上刺。
何况,自己又不是他,拿暴力解决问题。
女子收起了之前的自责愧疚,对视时毫不退却:“您虽口口声声说喜欢,但以后相处,不可能若无其事,只会是互相折磨的。”
男子眼中的茫然一闪即逝,随之而来的还是坚定。
“本殿一定会放下。”
但我放不下。
穆槐在心底回答,态度冷漠到不像是她。就算谁都原谅了,那自己也无法淡忘。
或许是重生到这躯体的缘故,每当回想时,原主的所有痛苦,她都完全能感同身受。
沉吟片刻,她又道:“殿下,既然您方才说,会满足臣女的请求。我便提最后一个。”说罢笑了笑,“当然,您也可以不答应。”
晏霖目光微动:“你说。”
就算现在刺他几刀,以后再也不原谅,都是无所谓的。
“先前您承诺过,能让臣女去城楼,作数么?”
他目光微凛,当即道:“能去!”
他答应过要带姑娘去看城楼景致,这是最近强调的约定,也是已知的唯一一个约定。
就算发生了意外,也要守约。
只是原本打算的提亲……是不太适合提起了。晏霖的薄唇,勾起个自嘲的弧度。
穆槐勾起个晦暗的笑意:“那便好,到时臣女也有话想说。”
那里风景开阔,或许能想明白许多东西。